(很抱歉,今天这章不能按时发布,本来计划是傍晚发的,但是那时候我发现还有很多漏洞,所以修修补补,现在才能发。另外,关於很多人说要恢復双更的提议,首先,由於作者君精力有限,实在没办法像之前那样双更了;另外,为了儘可能地严谨,本文有很多地方需要大量查证资料,我又不想求快而不仔细审查而导致质量下降,所以產出速度很慢,更別说即使是这样,也还会有漏洞存在,这就需要书友们的提醒了。综上所述,双更短时间內是很难的了,希望各位多多包涵。)
一九八九年十一月中旬。
东京都,文京区。
西园寺本家,地下二层。
恆温系统的通风管道发出极低的微噪。温润且乾燥的气流源源不断地注入室內,將地表之上初冬时节的彻骨寒雨隔绝在外。
书房內的光线被刻意调暗了。黄铜壁灯散发著暗黄色的光晕,照亮了铺设在地面上的波斯纯手工羊毛地毯。
远藤专务端坐在客位的单人真皮沙发上。
这位掌控著西园寺集团庞大財务脉络的大管家,今日穿著一身剪裁笔挺的深色定製西装。他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力,指腹按压著西装裤的布料。
“大小姐,家主。”
远藤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语调平稳地开启了匯报。
“根据弗兰克先生传回的最新加密电报。下村努先生编写的『幽灵』高频拆单算法,目前在芝加哥商品交易所与新加坡国际金融交易所运行得极度顺畅。”
“这几十亿美元的做空本金,已经被程序自动切分成了几手、十几手的零散指令。再加上这些指令发送的时间毫无规律,所以那些微量的看跌期权买单,其实已经完全混入了全球散户的日常交易数据池中。”
“也正因为如此,华尔街各大投行的风控雷达至今都没有被触发过。我们在海外的建仓操作,目前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痕跡。”
远藤翻开放在手边的黑色公文夹,取出一份国內资產清单。
“至於国內方面。不动產部那边,已经顺利拋售了大半第一梯队的边缘地块和畸零地。回笼的资金也已经全数置换为日本短期国债与实体黄金,存进了大和银行的地下金库。可以说,集团目前的国內资金炼是绝对安全的。”
西园寺修一穿著质地柔软的深灰色羊绒开衫,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
听完远藤的匯报,修一微微頷首。
但他的眉头並没有完全舒展。
“远藤,海外建仓顺利,这的確是件好事。”修一的声音低沉,“一旦明年的经济泡沫真的按预期那样破裂了,凭藉海外期权帐户里的极限槓桿,我们在华尔街赚取的利润,绝对会是一个高达数百上千亿美元的天文数字。”
他转过头,视线投向书房侧面的墙壁。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日本行政区划图。
“按照计划,这笔资金將会被调回国內,等国內的资產价格跌入谷底,去大面积收购那些破產的核心实业和金融机构……”
修一的眉头逐渐紧锁。
“可是,大藏省的官僚可不是傻子。霞关那些人,对国內资產的保护欲向来极强。他们每天盯著外匯流入的帐目,生怕有一点国家核心技术或者命脉企业落入外资手里。”
“你想想看,一旦整个国家陷入了大面积企业破產的境地。我们手里握著那么庞大的美金,要是直接回国去大面积收购那些廉价的核心实业和金融机构。这种规模的单一財阀兼併,绝对会立刻触动大藏省最敏感的神经,触发日本的《反垄断法》。”
“到时候,大藏省肯定会启动极其严苛的外匯审查。他们会动用各种行政指令,去设置各种过不去的壁垒。在那些官僚看来,他们寧可眼睁睁看著企业倒闭,让工人们流落街头,也绝对不允许一个家族拥有买下半个日本的控制权。”
书房內安静下来。
恆温系统的微噪在死寂中显得有些明显。
坐在修一侧后方阴影里的西园寺皋月,闻言放下了手中的骨瓷茶杯。
她今日穿著一件居家样式的米白色高领羊绒衫。长发被一支深蓝色的玳瑁髮簪简单地挽在脑后。神色平静。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静静地注视著前方的远藤与父亲。
面对修一提出的宏观风险。皋月並没有立刻接话。
她从榻榻米上站起身,径直走向书房一侧巨大的白板前。
她在白板的中央,画出了一张复杂的离岸股权拓扑图。线条交织,箭头向外辐射,將几个代表著离岸避税天堂的区域紧密地连接在一起。
“父亲大人。您的担忧很对。”
皋月的声音清冽,在温暖的书房內平缓地散开。
“在这个国家,如果做得太张扬,肯定会引来行政部门的联合打压。所以,西园寺家绝对不能直接用自己的名义去下场收购。”
她在拓扑图的最顶端,写下三个醒目的英文字母。
【spv(特殊目的实体)】。
笔尖在字母下方画了一道横线。
“这是第一步的应对方案。建立spv矩阵。”
皋月转过身。目光直视远藤专务。
“远藤专务。趁著接下来的几个月空窗期,动用我们在海外的法务团队。在开曼群岛、英属维京群岛以及卢森堡这些地方,註册上百个互相之间没有隶属关係的特殊目的实体公司。”
“然后,通过复杂的交叉持股设计,再加上层层嵌套的匿名信託代持。把我们在海外赚到的那笔庞大资金,全部分散开来,切分成无数笔看似毫无威胁的小额资金。”
她用马克笔的尾端轻轻敲击著白板。
“记住,必须在法律层面上,建立起绝对的股权隔离。所有的法人代表,全部替换为持有瑞士或列支敦斯登护照的代名人。”
“这样一来,在未来的大藏省和日本金融界看来。回国买入资產的,就会是几百家来自欧美各地的独立外资基金。从表面上看,他们互不相识,全都是各自在进行投资的。”
皋月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具欺骗性的浅笑。
“从法理层面来说,这套架构可以完全避开大藏省的反垄断审查。因为官僚们根本查不到资金的最终受益人是谁,自然也就没法利用反垄断法,去阻止自由市场上那些看似零散的外资收购行为了。”
远藤专务听著这番话,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迅速翻开隨身的黑色皮面笔记本,拧开钢笔,將这项庞大且繁琐的离岸指令逐字记录下来。
“解决完资金回流的通道问题之后。”
皋月转回身。在白板的另一侧,写下第二个核心议题。
【买什么】。
“经济一旦崩盘,市场上到处都会是破產清算的不良资產。我们西园寺家的资金就算再多,也绝对不能去接手那些没有流动性的废旧地產和夕阳產业。”
笔尖再次在白板上划动。
她写下三个大写字母:【asr(资產筛选规则)】。
紧接著。在下方垂直列出了五个英文字母。
【c、t、r、p、s】。
“ctrps模型。”
皋月语调平缓,但远藤的笔已经快记不过来了。
“c,cash creation,现金创造。即目標企业必须具备在经济严冬中產生稳定自由现金流的能力。我们要找的,是那些虽然身负重债,但主营业务依然在健康运转、能够持续提供现金流入的企业。”
她看了一眼远藤专务,下达了具体的量化指標。
“在后续的財务筛查中,如果標的企业的ebitda(税息折旧及摊销前利润)与有息负债的比率低於百分之零点零五,直接列入高危剔除名单。除非,它拥有下一项指標。”
“t,tech core,核心技术。”
皋月用马克笔的尾端轻轻敲击了一下白板。
“拥有底层专利与技术壁垒的企业应优先列入。例如掌握尖端製程的半导体材料厂,或者是拥有精密仪器製造能力的重工业基地。只要技术具有不可替代的独角兽潜质,不管它的財务报表有多烂,都可以绕过现金流审查,直接进入优先观察池。”
“r,restructuring possible,重组可行。”
“日本企业的工会和终身僱佣制往往是个大麻烦。目標企业的工会力量必须薄弱,或者其原有的僵化管理层能够被我们轻易剥离与替换。我们不需要那些內部派系林立、难以插手的烂摊子。”
“接手之后,必须確保通过债转股与不良资產剥离,能让企业在六到十八个月內迅速恢復正向现金流。”
远藤专务奋笔疾书,將这些具体的执行周期逐字记录在黑色的皮面笔记本上。
“p,price threshold,价格閾值。”
“收购价格必须处於极度低估的恐慌区间。我们只在標的企业濒临破產、价格跌入百分之四十到六十的『被迫出售区间』时入手。也就是说,必须彻底击穿其净资產帐面价值,確保我们买入的每一分钱都物超所值。”
“最后,s,strategic fit,战略贴合。”
“目標企业的业务版图,必须完美契合西园寺集团未来的整体发展规划。比如……”
皋月手腕微沉,用笔尖在白板边缘虚点了一下。
“那些拥有全国性营业网点,却被呆帐坏帐彻底拖垮的老牌商业银行。”
她將马克笔隨手扔进白板下方的笔槽里。
“只有同时满足这五项量化指標的日本核心企业。才有资格进入西园寺家的最终收购名单。”
书房內的空气仿佛变得有些稀薄。
修一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目光在白板上那一排排英文字母与量化指標之间游移,眼底浮现出些许茫然。
作为老派的经营者,他並不完全精通这些冷硬的现代金融术语。但他依然能清晰地嗅到这套模型背后那股令人战慄的杀伐之气。它彻底拋弃了传统日式企业兼併中讲究的“人情”与“派系渊源”,变成了一台纯粹的、只认资本效率的收割机器。
远藤停下了手中的钢笔。他低下头,目光在笔记本上刚刚记录下的模型架构上来回扫视。
“这……真是,天才一般的构想。”这位在財务领域摸爬滚打多年的大管家,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由衷的感嘆。“將財务健康度、技术壁垒与战略重组潜力全部进行量化。这种筛选机制,完美规避了盲目抄底带来的坏帐风险。只要严格按照这五项指標执行,我们买进的每一项资產都会是优质的造血机器。在商业逻辑上堪称无懈可击。”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视线重新落回白板上。盯著看了片刻,远藤突然皱起了眉头。
“不过,大小姐。”
远藤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疑虑。
“这套计划在实际推进时,会遇到一个很大的阻力。就算目標企业的財务已经烂透、濒临破產,他们原有的股东也绝对会死死咬住股权不放。您也知道,传统的家族企业极其看重控股权。如果我们利用那些海外空壳公司强行发起恶意收购,肯定会遭到对方董事会的极大抵抗。说不定还会陷入时间极长的股权爭夺战里去,这就违背了我们快速接管的初衷。”
皋月静静地听完远藤的顾虑。
她嘴角微微上扬,流露出一抹毫无温度的浅笑。
“没错,远藤专务,你的担忧非常切中要害。去和那些死守著家族荣誉的旧股东们爭夺股权,必然会陷入漫长的泥潭。”
她握著马克笔。手腕微沉。在白板的最下方,写下了最后一个英文缩写。
【npl(不良债权)】。
“既然他们把控股权看得比命还重,那我们大可以不去触碰它。”
皋月向两人说明了华尔街在处理破產企业时最常用的做法。
“在企业大规模破產的时期,股权是最廉价的废纸。因为在破產清算的受偿顺序里,它永远排在最后面。”
“我们根本不需要去收购那些惹人厌烦的股权。”
“我们要收购的,是能直接掐断他们呼吸的债务。”
“等经济全面崩盘、企业出现大面积违约的时候。那些大银行为了掩盖帐面上的亏损,一定会急於拋售不良资產。我们可以利用註册好的空壳公司,以极低的价格,直接从各大银行或者政府设立的整理回收机构手里,把这些目標企业的『不良债权』成批地买下来。”
“只要手里握著债权,我们就是他们最大的债主,掌握著他们的生死存亡。”
皋月转过身。目光看著远藤与修一。
“到时候,我们可以隨时向法院申请强制破產清算。面对破產清算的压力,目標企业的董事会根本別无选择。这时候再要求对方进行『债转股』,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通过这种债务转换的方式,我们不需要去跟他们爭夺什么,就能直接把原有股东的权益彻底稀释掉,甚至把他们完全排除在管理层之外。这样一来,就能完成对核心资產的绝对控制。”
话音落下,书房內又一次陷入了长久的滯重与死寂。
远藤和修一呆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他们的呼吸变得极其沉重,心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明显。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两人终於彻底看清了这个跨越时代的宏伟蓝图。利用海外公司隱匿身份,依靠筛选规则锁定核心目標,最后用债转股的方式完成最终的控制。
这种跨越了传统商业逻辑的收购方式,完全避开了日本传统財阀那套依靠银行贷款和互相持股建立起来的僵化防御体系。
皋月没有理会两人的震撼。
她走回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前。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一份被红色火漆封死的绝密档案,將其平铺在桌面上。
“事实上。刚才我在白板上写下的那套ctrps模型,sis的智库团队已经在地下机房里,秘密推演了整整半年。”
皋月的声音在地下密室里显得异常清冷。
“这份《高危核心企业名录》,就是这半年来,从全日本数万家企业中筛出来的最终结果。”
“名单上的这些名字,现在的財报光鲜亮丽,还在丸之內的大楼里享受著无尽的尊崇。”
“但它们的槓桿率已经拉伸到了物理极限。等到经济泡沫被刺破,它们的帐面上会瞬间涌出几千亿、甚至上万亿的不良坏帐。”
“等到那时,才是我们的进场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