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叫我老夏就行
英若成的一声嘆息如同子弹,精准击中了夏春的心。
夏春闻言顿时僵在原地,脸色越来越苍白。
片刻之间,他原本纠结的神情竟渐渐转为释然。
他苦笑著摇了摇头。
“唉,说得也是,这么大的压力,这么难的事,怎么能让他一个人扛呢————老师没事!你跟小钟说,让他好好休息,別往心里去。回头我————”
此刻,內心彷徨的他甚至別过脸望向远处,强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可耳边忽然传来“噗嗤”一声,紧接著便是英若成畅快的大笑。
夏春愣愣地回过头,只见英若成已经笑得前仰后合,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夏春一时语塞:“这、这————”
英若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手搭上夏春的肩,“我说夏院长,你想到哪儿去了?”
“不是你说情况有变””
“情况確实有变!”
一个熟悉的清朗声音响起,两人身旁虚掩的门忽然被拉开,一道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只有眼中密布的血丝泄露了他的疲惫。
不是钟山又是谁?
他望著夏春笑道:“夏院长,剧本写完了!”
“写完了?提前三天?”
夏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迫不及待伸手推门而入,“稿子在哪儿?快给我看看!”
三人走进屋里,钟山递过一叠手稿。
“这是中文原稿,您先看。英文稿今天也完成了。”
钟山看向一旁的英若成,“多亏了老英。”
对方站在夏春身旁笑而不语,心中却思绪翻涌。
这七天里,他真正见识到了什么是创作天才。
无他,钟山的手速实在太快了!
起初,英若成还想著帮钟山设计一些符合欧美文化背景的情境与台词,谁知自己根本跟不上钟山的节奏。
钟山交代完整体框架后,便开启了爆更模式。
《糊涂戏班》台词复杂,动作设计繁多,总字数接近七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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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最初的磨合,英若成便进入了流水线作业状態:钟山递来一页,他直接开始翻译,译完再去取新送来的手稿。
越是翻译,英若成心中越是惊嘆:钟山的语言风格与以往相比变化显著。这部《糊涂戏班》字里行间的用词与语序都极贴近英语表达,大大方便了他的翻译工作。
可即便翻译相对简单,即便这七天里英若成把吃饭睡觉的时间压缩到仅四个小时,全力以赴投入翻译,却依然赶不上钟山的写作速度。
一个翻译,竟追不上別人原创的进度,这到哪里说理去?
到了后面几天,只要醒著,英若成就能看到身旁的手稿一页页增加、变厚,最终堆成令人绝望的高度。
有那么一刻,英若成真想扒开钟山的脑子,看一看他到底把稿子藏哪儿了!
到了第五天夜里,钟山已经完成了全部剧本创作。
见英若成还有大量未完成的工作,他乾脆要回后面的部分,亲自上手翻译起来。
就这样,在两人的通力合作下,原本就堪称地狱的十天创作期,竟被压缩到了不可思议的七天。
捧著这叠稿子,夏春忽然生出一种绝处逢生的幸福感,仿佛被猛然捞起的溺水者,又像是在高原上突然接到氧气瓶,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他一屁股坐进角落的沙发,聚精会神地读了起来。
刚一读,他就感觉到了不同。
与平常的三幕剧不同,《糊涂戏班》的第一幕格外长,戏里戏外的台词穿插交错,必须高度集中精神才能理清舞台上发生的一切。
虽然笑点不少,但略显杂乱和平庸的舞台剧情让夏春心里狠狠捏了把汗。
如果后面仍是这样,恐怕这个剧本只能沦为中上之作,恐怕很难达到阿维尼翁那种舞台的標准。
那可就危险了————
看完第一幕,他忍不住抬头看向身旁的两人,张口想问些什么。
可见他们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夏春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继续读吧。
翻到第二幕,读了片刻,夏春立刻领略到《糊涂戏班》的魅力。
竟是镜像结构!
第二幕的舞台转向后台,顿时与第一幕前台的剧情形成鲜明对照。
此时再看第二幕中角色的台词与动作,第一幕那些歷歷在目的內容成了此刻最佳的笑料。
导演与剧务、演员之间的暖昧,演员之间错综复杂的三角恋与爭风吃醋,台后的混乱,直接呈现在舞台上的错乱————
无论每个人如何试图救场,却只能越救越乱。
夏春不禁联想,生活又何尝不是如此?
就像他自己,从接下邀请函的那一刻起,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挽救当初那个决定。
此刻他终於把心放进了肚子里。
几十年的艺术生涯告诉他,《糊涂戏班》是一部难得的好戏。
读到第三幕时,夏春的情绪已完全放鬆,总是忍不住隨著剧情放声大笑。
同样是第一幕的镜像结构,这一幕却如同哈哈镜,所有人物与事件的变形將喜剧效果直接拉满。
若是这样的场景呈现在舞台上,台下的观眾该有多么欢乐?
夏春想像著那画面,上扬的嘴角简直比ak还难压。
放下手稿,再看向钟山,夏春只觉得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这个人啊,去年还觉得他相貌平平,甚至有点土,可今天再看,只觉得如此英俊瀟洒、英明神武的年轻人,简直前所未有。
“你小子!”
夏春指著他,手抖了半天,终於挤出一句,“以后无论在哪,別叫我夏院长了。”
钟山有些意外,“那我该叫什么?”
“叫老夏!”
夏春长嘆一声,“跟你一比,我这一把年纪真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第二天,《茶馆》演出团按计划坐上了大巴车,前往法国演出的最后一站,只不过带队的人已经变成了宋银。
夏春和钟山、英若成三人已经坐上了最早一班的飞机,直接前往伦敦。
在老维克剧场的办公室里苦等六个小时,托比·罗伯森终於现身,半小时之后,原本在爱尔兰参会的阿瑟·米勒也赶了回来。
群贤毕至,几位江湖大佬接过早已复印好的英文剧本。
受限於英文的表达所需,整部作品的文字进一步拉长,不过节奏却依然保持不变。
阿瑟·米勒看到第一幕时还高高地挑著眉,等到看完第二幕,已经眉开眼笑地捏起了菸斗。
至於托比·罗伯森,他从第一幕开始,笑声就没停过。
显然这部话剧非常对他的口味。
“简直太棒了!”
罗伯森看著一旁云淡风轻的钟山,“说实话我不知道你怎么做到的,但是这种演出事故的题材绝对是英伦观眾的最爱!”
得益於伦敦西街庞大的影响力,英国的话剧观眾极多、对於戏剧的审美水平也远高於其他地区。
越是这样的地方,观眾对於话剧团就越熟悉,此时看到剧组的幕后故事,就越有感觉。
作为英伦剧作家的托比·罗伯森自然对此感受最为深刻。
在他看来,《糊涂戏班》这套旋转舞台设计,把舞台前的混乱事故展现和舞台后的各种“奇葩”事件交杂在一起,不仅满足了戏剧爱好者们的偷窥欲,而且现实与舞台世界中人物关係的矛盾,也自带喜感。
这种由人物矛盾和场景带来的戏剧衝突和笑点,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
罗伯森一边称讚,一边站起来走到钟山旁边,热切地说道。
“作为一名编剧,我必须首先祝贺你!钟山!你创造了一部无与伦比经典作品!阿维尼翁理应有你的一席之地!”
“不!不仅仅是阿维尼翁戏剧节,我仿佛已经看到了奥利弗奖和托尼奖在向你招手!”
“所以作为老维克剧团的艺术总监,我可以直接告诉你,这个剧本我们老维克要了,明天会有一张空额支票摆在你的面前,价格隨便你填!”
这话说完,听著英若成的翻译,夏春兴奋地差点蹦起来。
钟山赚多少钱那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这件事儿真给他做成了!
片刻狂喜之后,他伸手跟罗伯森握在一起,再次確认道:“萝卜—不是,罗伯森先生,请你认真告诉我,我们这个剧本阿维尼翁能通过吗?”
“当然!不信你再问问阿瑟!”
看到夏春的自光投射过来,阿瑟·米勒微微一笑。
“说实话,我本来以为这次去阿维尼翁,恐怕要动用一点私人关係,可现在看来,应该是对方有求於我才对。”
言外之意,《糊涂戏班》的水平,是阿维尼翁戏剧节这样的国际大会也趋之若鶩的精品。
这下夏春彻底放心了。
他狠狠地挥舞了几下拳头,“好!这次咱们一定要让那个安德森赔了夫人又折兵!”
“稍等,我们还有最后一件事情没有解决呢————”
罗伯森还惦记著钟山的剧本版权,笑嘻嘻地拿过一瓶香檳,“来吧,钟山!让我们为你的作品乾杯,等喝完酒,让我们好好討论一下剧本的事情————”
就这样,当《茶馆》演出团作別法国,再次降临在英格兰的土地上时,泰晤士报和太阳报的版面上已经出现了全新的消息。
面对这样的情况,自然有人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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