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按著信纸,手指落在“战后支持”四个字上。
措辞也挑不出错,拿到外交部的会议桌上照样体面。
可这份承诺还不如杜鹃俱乐部的欠帐簿。
欠帐簿至少写著金额和日期。
伦敦只给了三句话。
愿意考虑。
原则上支持。
在条件允许时提供帮助。
等战爭结束,换一届內阁,再把文件塞进档案库,这些话便跟没说一样。
克莱尔没有拿林枫推来的草案。
“伦敦为什么要相信一个岛国中將?”
林枫扣好钢笔,隨手把帐本边缘的菸灰弹进菸灰缸。
“先发两条。”
他翻开十四军的帐目副本,在水谷健次郎的名字旁画了个圈。
“隆美尔已经离开北非前线。”
“德意联军的燃油,撑不起持续机动作战。”
克莱尔等了一会儿。
“没了?”
“没了。”
“隆美尔的行踪属於德军最高机密。英国在开罗有情报网,也未必能马上查清。”
林枫继续翻帐。
“查不清,是他们没本事。”
“和我的情报有什么关係?”
克莱尔准备好的追问全没了用处。
消息从哪里来?
日耳曼军方有人泄密,还是罗马的外交圈藏著他的线人?
林枫连个像样的故事都没编。
卖假情报的人恨不得把送信者穿什么鞋都交代清楚。
他倒好,只丟出两句话,让伦敦自己去查。
偏偏这种態度,最叫人没底。
情报是假的,她会被召回审查,杜鹃俱乐部也保不住。
情报若是真的,她的麻烦只会更大。
“伦敦不会喜欢这种谈判方式。”
林枫在帐本上写下“驻外联络处”。
“我也不喜欢他们的报价。”
克莱尔拿起信纸,走到门边又停住。
“他们要是认为你在拖时间呢?”
“隨他们。”
林枫没有抬头。
“阿拉曼等不起。”
克莱尔出了书房。
走廊上的两名宪兵给她让开位置。
伊堂拉严窗帘,回到桌边。
“將军,只凭这两条消息,英国人肯拿战后的政治利益来换?”
林枫把帐本合上。
“第一轮不会。”
“黄金可以加,军火也能谈。英国人不怕我贪,他们怕的是查不清我手里还有多少东西。”
一个身在马尼拉的岛国中將,提前知道北非德军主帅的行踪,还拿出了与英军作战构想相近的地图。
伦敦越查,越不敢把他当成普通情报贩子。
一个小时后,第一封回电到了。
伦敦从日耳曼非洲装甲集团军的医疗通信里,找到了两次请求肝病专家的记录。
义大利港口也查到一架从北非返回欧洲的专机。
更关键的是,施登姆的指挥呼號已经连续三天出现在德军通信网中。
隆美尔確实离开了前线。
开罗的核查结果紧隨其后。
德军油罐车比九月少了近半,三个意军师同时催要燃油。
部分装甲营已经停止非战斗车辆出动,连抢修车都得靠卡车拖行。
第二条也对上了。
克莱尔拿著回电站了很久,才重新走向书房。
林枫正在核对十四军的帐。
“伦敦確认了。”
他伸手接过电报,扫完便放到一边。
“他们怎么报价?”
“还没有。”
“那就等。”
伦敦没有让他等太久。
半张阿拉曼地图被送往前线后,蒙哥马利的参谋发现,林枫標註的南线工程时间比原草案多了两天。
这两天正好能赶上德军下一轮航空侦察。
德军拍到的將不再是半座假油库,而是一座已经完成的油库,以及仍在向南延伸的输水管。
一个代表进攻物资已经到位。
另一个代表英军准备长期经营南线。
这处时间差,足够让德军对南线主攻的判断更深几分。
伦敦隨即发来新的合作草案。
克莱尔將译文铺在林枫面前。
“这是英国政府能给出的最高条件。”
林枫从头读到尾,拿钢笔划出第一处。
“愿意提供,不等於必须提供。”
第二道线落在“公开支持”下面。
“安排记者採访我,也叫公开支持。”
他又点了点最后一句。
“具备合作价值,由谁判断?”
克莱尔按住文件。
“外交文件都会留有余地。英国不可能提前定死战后的政策。”
“他们可以留。”
林枫把草案推回去。
“我也可以不卖。”
他另取一张纸,只写了两项。
邱吉尔本人签署。
文件登记在英国战时內阁记录中,附独立编號。
“小林將军,你没资格逼英国首相亲笔签字。”
林枫拉开抽屉,取出阿拉曼地图的下半部分。
镇纸压住地图一角。
余下部分標著英军主力集结方向、南线工程完成时间,以及北段发起进攻的节点。
克莱尔刚看清几个標记,林枫便捏住纸角,送到蜡烛上方。
火苗捲住纸边。
南线工程进度被烧掉了半截。
克莱尔抬起手,又放了回去。
抢没有用。
地图毁在这里,伦敦、开罗和麦克阿瑟都会找她问责。
“我不是来求英国收留。”
林枫捏著地图。
“这场胜仗要不要,让邱吉尔自己算。”
克莱尔抓起草案。
“给我半小时。”
“二十分钟。”
“电报送到伦敦再返回,二十分钟根本不够。”
林枫把燃烧的纸角按进菸灰缸。
“那就让他们少开一次会。”
克莱尔转身去了通讯室。
林枫取下腕錶,放到桌面。
秒针一点点向前走。
英国真想拿到地图,罗伯茨自然会去找邱吉尔。
那些还在睡觉的內阁成员,也不会等到人齐了再慢慢表决。
谁著急,谁就会压缩程序。
伊堂看著地图上的焦痕。
“邱吉尔要是不签呢?”
“烧第二处。”
“哪里?”
林枫把地图转了半圈。
“进攻时间。”
工程进度没了,英军还能自己补。
进攻节点烧掉,这半张地图便只剩参考价值。
十五分钟过去,通讯室仍没有消息。
林枫重新拿起地图,把標註进攻时间的纸角移向蜡烛。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克莱尔推门进来,发卡鬆了一边,手里攥著刚译出的电报。
“伦敦同意登记战时內阁档案。”
林枫没有收回地图。
“谁签字?”
“正式备忘录由战时內阁秘书长署名。邱吉尔愿意另签一封私人附函。”
纸角距离火苗只剩半寸。
“重发。”
“告诉邱吉尔,秘书长的名字不值这张图。”
“小林,伦敦已经让步了。”
“那是他们的事。”
地图又低了一点。
克莱尔没有继续劝,转身冲回通讯室。
这次她只发了一行字。
“小林拒绝秘书长署名,正在焚毁地图核心部分,请首相立即决定。”
电键停下不久,回电便到了。
克莱尔核对两遍报码,撕下纸带返回书房。
地图边缘已经烧黑。
“邱吉尔同意亲笔签署。”
“文件进入战时內阁特別记录,独立编號隨后补发。”
她停了一下。
“英国只承认这是战事情报合作。”
“文件不得在战爭结束前公开,也不得用於干涉英国对岛国的正式外交政策。”
林枫把地图移开。
这个条件给邱吉尔留了退路,却没有抹掉他的签名。
够了。
林枫在电报背面写下回復。
“接受。”
“正式文件和档案编號送到马尼拉后,交付地图余下部分。”
克莱尔看完,没有马上离开。
“你不怕英国拿到地图以后翻脸?”
林枫拿起剪刀,剪掉烧坏的纸边。
“人会翻脸。”
“档案编號不会。”
克莱尔拿著回电走了。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林枫把地图折好,锁进抽屉,又翻开十四军的帐本,在水谷健次郎的名字旁补了两行。
伊堂將蜡烛移远。
“將军,英国人催地图怎么办?”
林枫端起已经凉透的茶。
“让他们催。”
“买东西先付帐。”
“英国人也得守这个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