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顺抓著门框的手指发白。
    那张电报抄件上的字，一个一个往他眼睛里钻。
    “四省边区物资管理处”，
    “向帝国特高课”，
    “法幣一百二十万元整”。
    国府高级將领。
    管鬼子要钱。
    卖情报。
    他的嗓子乾涩得发疼。
    刘长顺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
    问果府是不是真烂到了根子里。
    问小林將军是不是早知道。
    最终只是立正，靴跟磕出一声闷响。
    “嗨。”
    他转身推门出去，走廊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
    潘年在安全屋的油灯下抬起头。
    刘长顺把那张抄件拍在桌上，力道大得震得灯芯一晃。
    他没说话，只是盯著潘年，胸膛起伏得厉害。
    潘年拿起来，凑到灯下去看。
    他的手指很稳，看完之后，轻轻摩挲了两下纸的毛边。
    “確认？”
    “小林亲口说的，电报抄件也是从他书房看见的。”
    潘年沉默了很久。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
    他把纸小心折好，塞进贴身的內袋。
    “你继续跟著那边。”
    潘年开口，声音比平时哑了一丝。
    “不要打草惊蛇。这份东西……我得马上发出去。最高密级。”
    刘长顺点头，转身要走。
    潘年叫住他。
    “长顺。”
    刘长顺回头。
    潘年站在灯光里，脸半明半暗。
    “记住，我们现在看到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
    虹口，小林会馆后院。
    古贺来的时候，脸上的兴奋显而易见。
    他军靴踩在青石板上，脚步轻快。
    林枫正坐在廊下擦那把御赐武士刀。
    “將军！”
    古贺立正，鞠躬，直起身时嘴角还咧著。
    “查清楚了！宏济善堂，帐目拿到了！”
    林枫没抬头，继续擦刀。
    古贺咽了口唾沫，掩不住那股子邀功的雀跃。
    “盛文颐那个老狐狸，垄断苏、浙、皖三省鸦片经销。”
    “自己坐庄，再把权分包给下头的人，坐收暴利。”
    “光1942年一年，总营收……”
    他凑近半步，竖起三根指头。
    “三亿元！”
    林枫停了动作，抬眼看他。
    古贺被那目光一扫，亢奋收敛了些，腰杆挺得更直。
    “利润大头，每月由里见甫和盛文颐的会计科长，直接解往东京。”
    “一部分……一部分是拨给汪偽政府维持运作的，每月二十万。”
    “剩下的就是內阁的『机密费』。”
    林枫把刀搁回绒布上。
    “继续。”
    古贺掰著手指，语速飞快。
    “善堂名下不光鸦片。”
    “还有盐业，裕华盐公司。”
    “黑白两道，一手握著烟土，一手攥著盐引。”
    “另外，瑞金宾馆，还有大量古董、古墨……资產厚得嚇人。”
    林枫没接话。
    他端起手边的青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三亿元。
    內阁机密费。
    关东军的军费来源之一。
    汪偽政府的维持费。
    这几条线拧在一起，就不是一块肥肉那么简单了。
    这是一根管子，一头插在上海滩。
    另一头……通著东京內阁的金库。
    斩断它，就等於把手伸进那个金库里，狠狠拽上一把。
    疼的不会只是盛老三。
    “继续查。”
    林枫放下茶杯。
    “把盛老三身边，財务、会计、跑腿送信的人，都给我摸清楚。”
    “谁经手，谁记帐，谁送钱。”
    古贺眼睛一亮。
    “將军的意思是……”
    林枫拿起绒布，继续擦刀。
    “找能咬鉤的鱼。”
    “动作要快。七十六號对这块肉也垂涎很久了。別让他抢了先。”
    古贺胸腔里那股热流几乎要衝出来。
    “嗨！”
    他不再是被边缘化的弃子。
    他是小林將军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
    看著古贺离开的背影，林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棋盘上又落下一颗子。
    代价是什么？
    楠本实隆。
    五十七师团。
    关东军。
    还有这条线上，牵扯到的无数眼睛。
    这些眼睛，现在正盯著一条实孝那张椅子。
    椅子下面，是火坑。
    ....
    次日上午，华中兵站统制委员会临时会议室。
    一条实孝坐在主位上。
    他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大佐军装，习惯性地挺直腰板。
    人到齐了。
    华中兵站总监小林，华南兵站总监森岐，华北兵站总监长野。
    还有临时来参会的关东军副参谋长秦彦三郎中將。
    秦彦三郎有一个鲜明的標籤，“苏联通”。
    他的经歷大多跟苏联的情报捆绑在一起。
    曾经担任过满洲里特务机关长、驻苏武官、参谋本部苏联班长、哈而滨特务机关长。
    林枫衝著秦彦三郎微微点头。
    然后坐了下来。
    底下是一圈大佐、中佐，二十多號人，坐了两排。
    一条实孝的手指在光亮的桃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他的军衔是最低的大佐。
    可坐在主位上，看著这些少將、中將。
    秦彦三郎和小林枫一郎这些中將，也得客客气气坐在下首……
    这是权力的滋味。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
    “一条大佐。”
    声音从左手边传来。
    秦彦三郎少將没看他，目光落在桌麵摊开的一份文件上。
    “有一件事，需要统制委员会给关东军一个解释。”
    一条实孝的敲击停了。
    “第57师团，新建甲种军团，正在浙赣前线配合作战。”
    秦彦三郎抬起头。
    “为何其后勤补给资金，在沪市被冻结。”
    会议室安静下来。
    一条实孝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57师团是关东军编制没错，调来华中参战他也清楚。
    “冻结资金”？
    一条实孝斟酌著词句，
    “秦彦中將。”
    “兵站调拨流程繁琐，或许只是程序延误，我马上让人核查。”
    秦彦三郎手里的钢笔“啪”一声拍在文件上。
    “延误？”
    他霍然起身，椅子腿划过地面。
    “所有经由『宏济善堂』帐户流出的特別联防经费，全部被盖著统制委员会最高督察印章的封条死死截断！”
    “那笔钱，是前线几万帝国勇士的买命钱！”
    宏济善堂。
    一条实孝下意识扭头，看向坐在下首靠右位置的小林枫一郎。
    林枫背靠皮椅，姿態放鬆。
    右手正漫不经心地把玩著一支没有拔开笔帽的钢笔。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看秦彦三郎，也没有看他。
    一条实孝就是觉得，所有看不见的线，都隱隱指向这个人。
    秦彦三郎手里的派克钢笔重重砸在文件夹上。
    “一条大佐，”
    “天黑前不解封。你就自己去给东京参谋本部解释吧！”
    他说完，不再看一条实孝，转身走了出去。
    关东军，很不高兴。
    一条实孝双手压在桌面上，盯住林枫。
    “小林中將。”
    “关於宏济善堂那张截断关东军命脉的查封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