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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0章 这片土地的骨头有多硬?殿下,您自己摸摸!

    金陵司令部的铁门往两边一拉。
    林枫戴上军帽,三笠亲王跟在半步之后,四名警卫散开在两翼。
    几十名便衣鬆散的跟著后面。
    刚走到中山北路路口,迎面过来一支队伍。
    一百来號学生,年纪最大的不超过十六岁,最小的看著也就十三四岁。
    两列纵队,穿著统一发放的卡其色短袖,胸前別著“和平建国青年会”的白底蓝字胸章。
    队首扛著一面三角旗,上头印著汪偽的五色旗和一行標语。
    林枫的手指弯了弯。
    伊堂凑过来。
    “去问问。”
    伊堂小跑到队伍前头,跟领队的汉奸教官说了几句。
    那教官看到伊堂的军服和佩刀,点头哈腰交代了半天。
    伊堂回来,压著声音说。
    “汪卫教育部搞的青年夏令会,从苏南各县招的,管吃管住,一期两周。”
    “白天军训喊口號,晚上学日语唱军歌。这批是第三期,一百一十个人。”
    林枫没接话。
    队伍从他面前经过。
    一个汉奸教官走在侧面,手里攥著根竹条。
    走在第二排的男孩嘴唇翕动,日语歌词念得磕磕绊绊。
    竹条抽下去。
    啪。
    男孩的左脸腾起一道红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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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哭,牙齿咬住嘴唇,重新跟上节拍。
    亲王偏头看了林枫一眼。
    “这种教育,能同化他们?”
    林枫的目光追著那个挨了打却不掉泪的男孩。
    “很难。”
    太平路两侧的铺面关了七成。
    还在营业的几家,柜檯上空荡荡的,伙计坐在板凳上打瞌睡。
    林枫边走边说。
    “金陵的平价米上个月就断供了。汪卫搞幣制改革,强推储备券,一块钱的东西现在要一块六。”
    “老百姓手里的法幣一夜之间缩了水,值钱的东西全被套走了。”
    他抬下巴朝街对面一指。
    一条巷口排了二十多个人。
    男女老少,衣裳都洗得发白。
    队伍尽头是一扇漆了绿皮的铁门,门头掛著“金陵第三兵工厂”的牌子。
    “进去干一天活,十二个小时,换半斤山芋干。”
    亲王的脚步慢了半拍。
    排队的人里有个女人,背上绑著婴儿,孩子的哭声有气无力。
    前面一个老头拄著拐棍,站不稳,靠在墙上喘气。
    没人说话。
    队伍安安静静地往前挪。
    亲王把目光收回来。
    路口检问所。
    木柵栏横在马路中央,两头各站一个端刺刀的岛国兵。
    过路的岛国人被拦下来,摘帽,鞠躬,搜身,翻包。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拎著个破竹筐,筐里装著几把青菜。
    他鞠躬鞠得不够深,反应也慢了一拍。
    枪托砸在肩胛骨上。
    老头整个人拍在地上,竹筐翻了,青菜滚了一地。
    没人去扶。
    林枫带著中將领章走到柵栏前。
    打人的岛国兵抬头看见那两颗星,啪地一个立正,脚后跟併拢,脊背挺得笔直。
    “敬礼!”
    两个士兵整整齐齐地抬起右手。
    林枫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夫子庙。
    牌楼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门前冷巷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昔日秦淮河畔最热闹的地界,如今连叫卖声都听不到。
    林枫朝评事街方向努了努嘴。
    “黑市。”
    巷子深处,三个男人蹲在墙根。
    中间那个捧著一只锦缎包袱,里面裹著个翠绿色的物件玉鐲子。
    对面的投机商是个矮胖子,满脸横肉,怀里抱著半口袋米,米粒发黄,霉味隔著三米都闻得见。
    两只手在包袱下面交接。
    一只玉鐲换半袋霉米。
    那男人把米袋子往背上一抡,低著头从巷子另一端钻了出去,脚步飞快,生怕被人抢了。
    过了文德桥,右手边冒出一家掛著日文招牌的商铺。
    门面刷得乾乾净净,玻璃窗上贴著“岛国人专用”的告示。
    里头飘出烤鱼的焦香和清酒的甜味。
    门口台阶上蹲著四个小孩。
    光著上身,肋骨一根根数得清,肚子鼓著,胳膊和腿却细得像柴棍。
    最大的那个扒著门框往里探头,鼻子使劲吸著里面的味道。
    门拉开了。
    一个穿白围裙的岛国店员端著个铁盆,盆里头是洗碗的脏水,菜叶子和鱼骨头漂在上面。
    哗。
    一盆水兜头泼下来。
    四个小孩从台阶上滚下去,最小的那个摔在地上。
    出了城门,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一段被炮火烧过的城墙矗在右手边。砖面焦黑,缺了两个大口子,墙头的垛口碎得七零八落。
    墙根下稀稀拉拉长了些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
    一个日军少佐从哨位后面跑出来。
    他看到林枫领章上的两颗星,脸上的表情切换得比翻书还快。
    “中將阁下!卑职驻守此段城墙,第七大队大队长松井!恭迎阁下视察!”
    满头大汗跑到跟前,九十度鞠躬弯下去。
    林枫没让他免礼。
    松井直起腰,目光在亲王身上扫了一圈。
    大尉参谋的领章,年轻,面生,没在意。
    他转回头,討好地搓著手。
    “中將阁下若有兴趣,卑职可以为您介绍此处的光辉战史!”
    没等林枫回应,松井已经迈开步子走到城墙缺口前,手往豁口上一拍。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咱们第五联队在此段突破敌军防线!”
    他指著城墙下面一片长了杂草的空地。
    “当时有数百名支那溃兵被围在这里。他们围著一个中校军官,又哭又喊。”
    松井撇了撇嘴,声调里带著股掩饰不住的得意。
    “那个中校被嚇得浑身打颤,连手里的枪都端不稳。一群乌合之眾,最后被皇军如割草一般全歼。”
    他回头看林枫,等著夸讚。
    林枫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雪茄。
    松井的笑掛在嘴角,收不回去,也撑不下去。
    中將身上那股压迫感,把他的声音堵在了喉咙口。
    “松井。”
    林枫开口了。
    “金陵之战此段城墙攻防的战斗详报,第五联队战史档案第七十三號卷宗。我看过。”
    松井的汗从鬢角淌下来。
    “那个中校不是被嚇破了胆。”
    林枫的雪茄横在手指间,没叼进嘴里。
    “他是个军医。”
    松井的嘴张开了。
    “那些士兵围著他,不是哭,是喊。”
    “喊的是你下命令就行,我们不想这么窝囊地死!”
    林枫往前又走了半步。
    “一个连枪栓都不会拉的军医,被几百號兵逼到墙根底下。”
    “他急得大哭,一边哭一边从地上捡了把步枪。”
    “他喊了一句。”
    林枫的声音低下来。
    “兄弟们跟我杀。”
    城墙下面安静了。
    松井的冷汗下来了。
    林枫把没点著的雪茄扔在地上。
    “一百三十七个人。全部死在衝锋的路上。”
    “没有一个人跪下。”
    “这就是你说的如割草般全歼。”
    松井的膝盖在打架。
    林枫转向亲王。
    “殿下,就是因为这种假话听多了,从士兵到將军,从將军到大本营,人人信以为真。”
    “信到最后,连自己都骗了。”
    残破的城墙下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亲王望著砖缝。
    有些缝隙里,顏色比別处深,暗红,洗不掉。
    五年了,风吹雨淋,还是洗不掉。
    “这仗……”
    “我们还能打贏吗?”
    林枫没回答。
    他弯下腰,从脚边的瓦砾堆里扒拉了两下。
    指尖勾出一个东西。
    一枚弹壳,锈得发黑,壳底刻著汉阳兵工厂的厂標。
    他把弹壳塞进亲王的手里。
    “殿下。”
    “自己摸摸,这片土地的骨头有多硬。”
    亲王的手碰到那枚冰凉的弹壳。
    突然,林枫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他眼角的余光扫过五十米外,一段本该被“绝对清场”的废弃城楼。
    原本空无一物的垛口阴影里。
    半截刚刚熄灭的香菸头,掉在碎砖上,还飘著一缕极细的青烟。
    有人。
    並且,距离他们不到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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