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踩著台阶走下，皮靴停在井上靖面前。
    两人只隔了半米。
    “去金陵？”
    林枫夹著雪茄，菸灰掉落在地。
    “前线的阿南司令官，正等著炮弹下锅。”
    “浙赣会战的物资调度要是断了，这笔帐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井上靖噎住了。
    物资调拨令全压在小林手里。
    他担不起前线断粮的责。
    汽车马达的声响从街角传来。
    一辆黑色丰田轿车压著水坑停下。
    车门推开，一条实孝撑著黑伞走了过来。
    他收了伞，站在井上身侧。
    “小林將军不用操心前线。”
    “统制委员会的帐目，鄙人已经查得一清二楚。”
    井上靖的腰板挺直了，胆气足了不少。
    一条实孝盯著林枫。
    “从今天起，前线的物资完全可以由统制委员会接管调拨。不劳將军费心。”
    林枫咬住雪茄。
    “那帐目，没问题吧？”
    一条实孝后槽牙咬紧。
    “乾净得很，没问题。”
    林枫夹下雪茄。
    “那感情好。”
    “井上大佐，若是我今天就是不走呢？”
    井上靖右手按住军刀刀柄，拇指顶开刀鍔。
    “小林將军，那就別怪我不念同僚情分。”
    军刀出鞘半寸。
    街道两头的弄堂里传出密集的脚步声。
    纳见穿著中將常服，跨过封锁线大步走来。
    他身后黑压压的第十三军野战部队涌入街道。
    小林会馆的铁门向两侧拉开。
    石川大佐抽出指挥刀，第四联队的士兵端著三八大盖，子弹上膛。
    井上靖带来的人被围成了铁桶。
    海军陆战队士兵面面相覷，枪口垂向地面。
    在正规野战军面前，他们这点人不够塞牙缝的。
    纳见站定，抬手拨开井上面前的一名士兵。
    “听说，你要带走小林將军？”
    井上靖的手心沁出一层汗。
    “纳见司令官，十三军这是要造反？”
    井上靖拔高嗓门，偏头对副官吼道。
    “去打电话！联繫古贺司令！让沪市宪兵队全体出动！”
    林枫站在台阶上没动。
    伊堂端来一把藤椅，他坐下继续抽雪茄。
    几分钟后，副官跑了回来。
    他跑得跌跌撞撞，脸色惨白。
    凑到井上靖耳边，嘴唇直哆嗦。
    “大佐。古贺司令说……”
    “说什么！大声点！”
    副官咽了口唾沫。
    “古贺司令说，战时少將的逮捕，必须报陆军大臣以上层级批准。”
    “谁敢动小林將军，就是威胁帝国將官安全，他要把您抓起来。”
    井上靖呼吸顿了一下。
    古贺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在沪市的靠山塌了一半。
    纳见冷笑，手按在配枪上。
    井上靖把军刀插回鞘內，额头青筋乱跳。
    “纳见阁下误会了。我没有要逮捕小林將军，只是请他去问询。”
    会馆二楼的落地窗推开。
    若杉大尉披著和服外套，揉著双眼出现在阳台上。
    “楼下吵什么？”
    纳见立正，九十度鞠躬。
    一条实孝赶忙弯腰。
    井上靖满脸迷茫，站在原地。
    一条实孝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亲王殿下,还不快行礼！”
    井上靖腿一软，赶忙弯腰。
    他在心里把一条实孝骂了个底朝天。
    亲王在这里坐镇，你让我来抓人？
    海军这帮坑货。
    三笠亲王趴在栏杆上，弄清了来龙去脉。
    他指著井上靖。
    “这事，烟俊六知道吗？”
    井上靖把头埋得更低。
    “烟俊六阁下知情。”
    其实，前线的激进军官对小林恨之入骨。
    烟俊六为了不让人暗杀，用情报课来“问询”。
    是在变相保护小林，把局势拉回自己能控制的轨道。
    既做足了配合调查的样子，又保住了后勤大总管。
    亲王转头看向林枫。
    林枫站起身，拍了拍军服。
    “既然是司令官的命令，我跟井上大佐走一趟。”
    亲王拢了拢和服。
    “我正好觉得沪市气闷。走，去金陵转转。”
    井上靖脑子嗡的一声。
    问询一个少將，搭上一个亲王？
    这哪是抓人，这是迎祖宗。
    他想开口拒绝，硬是没敢出声。
    纳见接管了防务。
    两小时后，北站戒严。
    林枫的专列前，排场大得夸张。
    纳见抽调了一个精锐步兵大队，足足一千多人，把车站围得水泄不通。
    这群久经战阵的老兵负责贴身警戒。
    外围，一百五十人的骑兵中队来回巡视。
    不远处的平车上，一个炮兵中队正在固定九二式步兵炮，炮口直指街头。
    特高课和地方宪兵司令部的几十號人。
    在铁轨上用探雷针挨个排查，连一颗螺丝钉都不放过。
    天空传来轰鸣。
    两架97式司令部侦察机在云层下盘旋，为专列侦察路线。
    井上靖缩在站台角落，看著这几千人的大阵仗，胃里一阵抽搐。
    他带的那几十號宪兵，连凑数都不够。
    临上车前，林枫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对来送行的一条实孝说道。
    “一条大佐。浙赣会战的几十万大军，他们的物资补给，现在全拜託给你了。”
    一条实孝强压著心头的狂喜，用力点头。
    林枫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剎，一条实孝以为自己握住了摇钱树。
    实际上他接下的是林枫埋好的引信。
    前线的烂摊子，谁接手谁死。
    最大的雷留在了大后方。
    ....
    同时间的兰溪前线。
    十一军司令部里，阿南中將把水杯砸在墙上。
    “一条实孝？五摄家的公子哥来管华中后勤？”
    阿南指著地图咆哮。
    “这群贵族知道前线每天要打多少发炮弹吗！告诉小林，他休想拍拍屁股走人！”
    参谋长递上电报。
    “司令官，小林的专列已经出城。”
    “统制委员会的大印，掛在一条实孝脖子上了。”
    阿南一脚踹翻木椅。
    军需大权落在贵族手里，十一军的命脉就断了。
    ....
    专列开动，汽笛长鸣。
    沪市宪兵司令部內。
    古贺站在机要室的电报机前，亲自盯著译电员。
    把小林被问询的消息发往东京首相官邸。
    .....
    东京，首相官邸。
    东条坐在办公桌后，看著古贺发来的急电。
    窗外下著雨。
    桌上是一堆麻烦。
    海军大臣岛田刚派人送来裁减陆军预算的提议。
    主和派在街头髮传单，写著“杀死东条，谋求和平”。
    东条派宪兵盯死近卫文那批元老，逼著反对派议员自尽.
    这让他在传统政治精英里成了孤家寡人。
    连天蝗都在上周的御前会议上冷落了他。
    情报系统漏洞百出，浙赣会战补给线断裂，麻烦接踵而至。
    东条把电报拍在桌上。
    烟俊六要问询小林枫一郎。
    这恰恰是个绝佳的时机。
    林枫在华中的財力和物资，是东条现在最缺的筹码。
    既然烟俊六压他，那自己就提拔他。
    半小时后。
    陆军高层会议在地下防空洞举行。
    东条站在沙盘前，开门见山。
    “华中兵站总监小林枫一郎，统筹后勤居功甚伟。”
    “我提议，晋升小林为陆军中將。”
    长桌尽头，陆军省军务局长加藤站了起来。
    他翻开手边的《陆军武官晋级条例》。
    “首相阁下，提议不合规矩。”
    加藤手指点在纸面上。
    “少將晋升中將，有一个硬指標，少將停年。”
    “小林少將，在当前军衔上任职不满四年，晋升中將？”
    “资歷审查这一关，人事局不批。”
    这是陆军官僚系统卡人的祖传法宝。
    规则就是规则，战功再高，时间不够就得卡住。
    林枫的软肋就是升得太快。
    会议室里没人接腔。
    东条咬住下唇。
    提职案被当眾卡死，他的面子掛不住。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帝国现在需要能打仗的人。”
    加藤寸步不让。
    “那就请首相阁下，先修改《武官晋级条例》。”
    “否则，人事局拒不盖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