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司菲尔路七十六號。
夜里两点四十分，死气沉沉的街道上只剩几声野狗的叫唤。
值夜的警卫靠在岗亭里打盹，步枪搁在腿上，枪托磕著水泥台阶。
引擎声从街尾传过来。
警卫扶著岗亭的木柱子站起来，脖子往外伸。
路灯底下驶过来一辆九七式装甲车，后面跟著两辆军用卡车。
车灯全开著，远光打在七十六號的黑色大铁门上。
警卫的手摸到了枪栓，又缩回来。
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拉枪栓。
三十个穿著正规军常服的军官从卡车上跳下来。
每个人腰间都掛著指挥刀，胸口別著一枚菊纹底的铜质胸章，樱心会。
伊堂站在装甲车旁边，左手扶著车门。
值夜的警卫连滚带爬跑过来。
“太……太君，我们李主任.....”
伊堂眼皮都没抬一下。
“带路,地下死牢。”
警卫还想挤出两句討好的话。
一个樱心会的中尉直接拎著他的后领把他摜在墙上。
院子里的灯全亮了。
万里浪带著二十多个黑衣特务从主楼侧门涌出来。
他脚上趿拉著一双布鞋，裤腰带都没系好。
“伊堂太君？有什么事可以先.....”
伊堂没看他。
“特甲级军事情报泄露案，小林將军授权提押人犯。”
伊堂右手往前一指。
六支衝锋鎗齐刷刷指向万里浪的脑袋。
万里浪的膝盖打了个弯。
台阶上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世群穿著睡袍衝出来，头髮乱成一团，一只脚的拖鞋都跑掉了。
他看清场面，走下台阶，扬手一巴掌扇在万里浪脸上。
“瞎了你的狗眼！退下！”
万里浪捂著脸，带著人往后撤。
李世群转头对伊堂挤出笑来。
“伊堂少佐，大半夜的辛苦皇军了。”
“人在地下三层，我这就让人带路。”
伊堂抬腿进了主楼。
十分钟后，一个瘦得脱了相的男人被两个日军军官从地下拖出来。
被塞进装甲车后门的时候，李明诚歪著头，看见了车身上喷著的“第四联队”字样。
他的眼睛突然亮了，用力吞了口唾沫。
“长官……长官！我有重要情报！关於军统的核心內线！代號铁公鸡！”
没人理他。
铁门从背后关上了。
李世群站在院子里，看著装甲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
万里浪凑上来，嘴角还肿著。
“主任……那姓李的知道的底细不少，就这么让第四联队把人提走了？”
李世群盯著街角看了好一阵子。
“提走？提走了好啊。”
万里浪没听明白。
李世群往回走，边走边说。
“这人是颗雷。军统派人要炸，小林也派人来抢。”
“搁在咱们手里，迟早炸到自己脸上。”
他踩上台阶，回头看了万里浪一眼。
“刚才你挡在前面，挡了，没挡住。”
“回头金陵那边问起来，我们尽力了，拦不住正规军，说得过去。”
万里浪张了张嘴。
李世群推开大门进了主楼。
“等著汪先生和烟俊六交涉吧。反正现在头疼的是小林。”
门合上了。
万里浪站在原地，摸了把自己肿起来的腮帮子。
突然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操他妈的，自己又被当枪使了。
……
虹口，小林会馆。
二楼客房没开灯。
韩冲站在窗边，透过帘缝看著下面的街道。
一队宪兵端著枪巡过去，军靴踩得整齐。
苏婉端著一只铜盆进来，热水冒著白气。
她把盆放在架子上，拧了条毛巾递过去。
韩冲接了，擦了把脸，把毛巾放回去。
苏婉先开口。
“刚才那一出，我差点以为他要动真格。”
韩冲把窗帘拢了拢。
“没想到的是，他真的敢让那个七八岁的小孩扣下扳机。”
苏婉的手在围裙上攥了又松。
“这个人不正常。”
韩冲没接这话。
他把双手插进盆里搓了搓，借著水声把音量压得更低。
“婉儿同志，他不是疯子。”
苏婉抬头。
“你看他拿枪顶我脑门，问的什么？长平之战。”
韩冲拧掉毛巾上的水。
“他是在看我的反应。答得出来，说明读过书。”
“答的內容对不对路，决定他怎么处置我。”
“可他没查你的底细。”
韩冲把毛巾搭在盆沿上。
“一个来歷不明的教书匠，投奔在这风口浪尖上的少將外室……”
“换了七十六號的隨便一个特务，都会把你我翻个底朝天。”
苏婉咬著下唇。
“可他为什么这么做？他不怕你是——”
韩冲打断她。
“他知道我不是教书匠。”
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没再出声。
盆里的水慢慢凉下去。
韩冲靠在窗框上。
他回想著林枫拿走枪后看他那一眼。
韩冲闭上眼。
“这个人做事，有一种奇怪的习惯。”
“什么？”
“留一线。”
苏婉没再问了。
楼下传来卫兵换岗的口令声。
……
次日清晨。
一条三尺宽的巷子，两边全是砖墙。
唐明提著印有“永安公司”烫金字样的棕色皮箱，跟在一个穿工装的华夏男人身后。
领路的是大岛大佐手下跑外线的人。
后门开了一条缝。
唐明被搜了身。
偏厅里大岛坐在红木椅上。
唐明把皮箱放在桌上，打开锁扣。
一摞一摞用永安公司包装纸裹好的英镑码在里面。
唐明开口。
“大岛先生，我有个朋友，前两天被请进去了。”
“生意上的事，有些误会。”
“我想花点钱，请贵方帮个忙，把这个误会……消了。”
大岛拿起一摞英镑掂了掂。
“等著。”
他站起来，提著那摞英镑上了楼。
两分钟后出来。
“唐先生，將军请你上去。”
唐明理了理衣领，跟著上了楼。
书房里烟味很重。
林枫坐在桌后，面前摊著一张航运提单，手边放著一把剪得只剩半截的雪茄。
皮箱已经被人搬上来了，打开著。
唐明刚把药材商的台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嘴巴张开。
林枫拉开抽屉，拿出一把白朗寧手枪，搁在桌面上。
唐明的话堵在嗓子里。
林枫拿起剪刀，慢悠悠地剪开雪茄的封套。
“唐先生。”
唐明站著没动。
林枫把那箱英镑翻了翻，拣出一摞来，拆开包装纸数了数。
“我这人做生意有个规矩。只谈价钱，不谈旁的。”
他把英镑码回去，拿起雪茄吸了一口。
“你们霞飞路那档子事，蠢得我都不好意思提。”
“假人都没认出来，还衝进去开枪。”
林枫把雪茄压在菸灰缸里，站起身。
“需要加钱，三天之內给我答覆。”
唐明没有犹豫，点头走了出去。
......
第四联队驻地。
地下水牢的铁门上掛著两把德造锁。
走廊尽头一盏白炽灯泡。
李明诚被绑在铁椅上。
他歪著头，听见了脚步声。
灯光下，林枫穿著笔挺的少將常服走进来。
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
伊堂跟在身后，手里提著一只铁皮工具箱。
李明诚拼命仰起头。
他看清了领章上的星章。
“將军！我有重要情报！军统有一个代號铁公鸡的....”
林枫在铁椅正前方两步的地方站住了。
他把手套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摘下来。
“不急。”
他把脱下来的手套反手交给了身后的伊堂。
“长夜漫漫。”
“关於铁公鸡的事，咱们……慢慢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