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稷看著这个认真的小傢伙,不免皱眉道:“那你说,他们心齐么?”
“现在谷里的人,应当就是附近部落的,还有那些被拉来运弩机的猎户,他们心齐吗?不齐。有人出钱,有人出刀,有人是被逼著来抬木头的。石校尉方才说,这些弩机不是山里猎户能布置的,是有打过仗的人替他们布置——这就对了。
《左传》还说了一句话:『骄兵必败』那个替他们布置弩阵的人,觉得自己算无遗策,觉得侯爷一定会硬闯,觉得咱们的陌刀队会像匈奴骑兵一样往弩阵上撞。他越觉得自己算无遗策,就越说明他只算到了咱们的刀,没算到咱们的脑子。”
他把“脑子”两个字咬得很重,伸出食指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那模样像是在课堂上回答太傅提问。
刘弗陵被问住了。
他毕竟才七岁,《左传》背得再熟,太傅没教过他怎么在弩阵面前拉拢人心。
他咬著下唇,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腰间的木刀穗子。
“我不知道和谁。”
他抬起头,声音却比刚才轻了很多,“可我知道,侯爷在西域打胜仗,靠的从来不是人多。靠的是轮台的庄户信他,渠犁的少年信他,乌孙的昆弥也信他。他们信他,就会替他拼命。
谷里那些人,是被逼的。被逼的人,心不会齐。心不齐的人,仗打不贏。这是太傅说的——不是我编的!”
霍平看著这个仰头站在石稷面前的小不点。
那孩子正卯足了劲用《左传》跟一个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辩论,一句句引经据典,又句句都落在大人们忽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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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平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裹著旧氅的老人跟自己谈人心。
他看著刘弗陵,目光里有一瞬的恍惚。
这孩子的眼睛,却像老朱。
他收起思绪:“小朱说得没错——在这片地方,只有西南的人才知道怎么打仗。而这个谷口最危险的敌人不是弩阵,是咱们自己。咱们用西域的脑子打西南的仗,把敌人都想成了匈奴人,却忘了对面是猎户,是山民,是祖祖辈辈没下过牂牁江的人。”
“石稷,跟我出趟远差。这山上肯定是有部落的,咱们过去探探路。”
霍平把舆图捲起来,塞进石稷手里。
石稷一听跟著侯爷一起,顿时与有荣焉。
霍平看向张顺:“兄弟们交给你,在我们回来之后,不要跟里面的人硬刚。咱们先耗著。”
……
西南夷其实是统称,如果按照后世来分,其中可分为氐羌、百越、百濮三大族系。
三大族系相互交织,形成了诸多的部落。
而“青蛉”不仅是一个古县名,也是一条河流的名字。
大汉王朝经略西南夷的过程中,这里生活著多个古老的族群。
根据在长安收集的材料,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青蛉谷附近主要部落为姑復、三絳、遂久、会无等。
霍平来西南之前,自己不仅收集了一些以前的资料。
朱安世来拜访没多久,给了自己一份新的资料。
这些资料里面,竟然有西南夷大多数部落的资料。
这就很恐怖了。
这份资料的价值,自然不用多说。
霍平都好奇,朱安世是跟了哪个大人物,竟然能够轻易弄到这样的重要资料。
只不过,朱安世避开不提,再加上他主人已经去世,霍平也不好多问。
將资料记在心里之后,霍平就带著石稷换上粗麻短褐,绑腿草鞋,背上竹篾编的箭囊,里面插著几支夷人猎户常用的竹箭。
霍平还往脸上抹了两把锅灰,又用炭笔在眼角画了几道当地猎户常刺的靛青纹样。
石稷那张脸本来就黑,扮成猎户倒也像模像样,只是那身板实在遮不住——虎背熊腰,往哪一站都像一堵墙。
好在这个时期,西南夷男性平均身高略高於北方汉人,部分高原族群四肢比例较长。
霍平与石稷並不算矮子,再加上都是適合习武的体质,所以冒充起来也没有想像中的那么大差异。
唯独不同的就是口音的区別,还有石稷这一身杀气,不像是猎人。
霍平道:“你到了寨子里別开口,就说是我雇的力夫。”
石稷憨笑一声:“说力夫他们也未必相信,我就当个护卫。”
两人沿著舆图標註的猎户小道绕过青蛉谷,从白茅岭北坡摸上去。
这一带的林子密得透不过光,树冠层层叠叠遮住了天,地上是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踏在棉絮上,每一步都陷到脚踝。
石稷在前面开路,用猎刀劈开挡路的藤蔓和蕨丛,刀锋过处,惊起几只不知名的鸟,扑稜稜地消失在密林深处。
走到半山腰,石稷忽然停住脚步,用刀尖拨开一丛灌木,露出一截被踩得稀烂的泥路——路面上的脚印密密麻麻,深浅不一,有的还带著草鞋的纹路,一直往山上方延伸。
石稷观察一番:“至少百来號人,数天前刚走过。脚印不像是猎户的——太齐了,像是排著队走的。会不会是巡逻的?”
霍平蹲下细看了看,点了点头:“这与我们想的一样,那些弩机是徵调夷人做的。徵调这么多夷人,估计就是一些大部落,威胁小部落去做的。”
这与西域的情况类似,大国压迫小国。
经常能够搞出,不花钱办大事的效果。
但是这么一来,小部落自然心怀怨气。
这也是霍平与石稷此行目的,为了爭取一些部落的支持。
他们已经找准了一个部落,部落叫作靡笄部。
这个部落主要是笮人,也被称为笮夷。
笮夷种族总人数是西南夷中人数较多的一种,所以哪怕在青蛉谷的这些笮人小部落,也远比其他部落要强上一些。
最关键的是靡笄部现在落寞了,被其他部族欺压。
靡笄部君长廉皋,年过五十,膝下独子曾经在与其他部族交易中,被同昌几个大族君长子弟欺压,断了一条腿,至今还躺在寨子里养伤。
石稷看著路上的痕跡:“从这个痕跡来看,靡笄部的人应该也参与了运送弩机。”
霍平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那就更好了,这位靡笄部君长的火,只会比咱们想得更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