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榻上的同治,眼睛依旧闭著,整个人还陷在半昏迷的状態里,可嘴里念叨的话,却越来越清晰,一声接著一声,带著一股子依赖和急切。
“赵大哥…… 赵大哥……”
他反反覆覆地念叨著这三个字,像是溺水的人,抓著唯一的一根浮木一样,语气里满是信赖。
慈禧和慈安蹲在龙榻边上,两个人都愣住了,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神里就全是茫然和疑惑。
赵大哥?
哪个赵大哥?
慈禧的脑子飞快地转著,把载淳身边所有的人,都过了一遍。
宫里的太监?不可能。能近身伺候载淳的太监,全都是她和慈安亲自挑的,一个个都知根知底,姓赵的就没几个,更別说能让载淳一口一个大哥叫著的了。
宫里的侍卫?也不可能。侍卫都是上三旗的子弟,宗室居多,就算有姓赵的汉臣侍卫,也根本没机会跟皇帝走这么近,更別说让皇帝在病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还念念不忘。
宗室子弟?更不对了。爱新觉罗的宗室,就没有姓赵的。
那是朝堂上的大臣?
慈禧把六部九卿的汉臣,挨个捋了一遍,姓赵的大臣不少,可要么是鬚髮皆白的老臣,要么是不入流的小官,载淳见都没见过几次,怎么可能叫人家大哥?
她活了快四十年,管了这么多年的朝政,皇帝身边的一举一动,从来都没逃出过她的眼睛。可现在,她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儿子,什么时候多了个这么亲近的赵大哥。
能让皇帝在病得快死的时候,一口一个大哥地叫著,这么信任,这么依赖,绝对不是普通人。
这个人到底是谁?
是怎么接近皇帝的?
接近皇帝,到底想干什么?
慈禧的心里,瞬间就升起了一股子警惕,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原本就悬著的心,一下子提得更高了。
旁边的慈安,也停下了掉眼泪,脸上的茫然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深沉的思虑。
她比慈禧想的更深。
皇帝现在病成这样,意识不清,嘴里念叨的,必然是他心里最信任,最能给他安全感的人。能让一个手握皇权的皇帝,在这种时候,叫一声大哥,这个人绝对不简单。
要么,是真的对皇帝有天大的恩情,让皇帝打心底里信赖。要么,就是这个人,把皇帝哄得团团转,彻底拿捏住了皇帝的心思。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什么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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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前者,这个人能让皇帝这么信任,必然会借著皇帝的信任,插手朝堂,分走她们手里的权力。要是后者,那更可怕,一个能把皇帝玩弄於股掌之间的人,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会不会借著皇帝,做出什么谋逆的事来?
慈安的手指,再次攥紧了手里的锦帕,眼神里闪过一丝寒意。
不管这个赵大哥是谁,都必须查清楚。
她给站在殿门口的李莲英使了个眼色,李莲英立刻躬著身子,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低著头,等著两位太后的示下。
慈禧也反应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对著李莲英吩咐:“你立刻去查!给本宫查清楚,皇上嘴里念叨的这个赵大哥,到底是谁!查清楚他是什么身份,什么时候跟皇上搭上的,跟皇上之间,都有什么往来!半个时辰之內,本宫要知道所有的事!”
“嗻。” 李莲英躬身应了一声,刚要转身退出去,就看见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从殿外跑了进来,脸色煞白,慌慌张张的,像是天塌了一样。
小太监衝到李莲英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凑到李莲英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急急忙忙地说了几句话。
李莲英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满是不敢相信的神色,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一样。
慈禧看著他这个样子,心里咯噔一下,沉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李莲英猛地回过神来,连忙转过身,噗通一声跪倒在两位太后面前,躬著身子,头埋得低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地传进了慈禧和慈安的耳朵里。
“启稟两位太后,宫门外传来消息,四省总督赵明羽,已经到了午门外,递了牌子,请求面见圣上,探望天顏。”
赵明羽?
这三个字一出,慈禧和慈安瞬间就愣住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脑子里同时炸开了一个念头。
皇帝嘴里念叨了好几天的赵大哥…… 难道就是这个赵明羽?
不可能!
慈禧的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赵明羽是什么人?
那是手握三十万重兵,割据东南四省的汉臣军阀!是从一个匪村的小兵,十几年的时间,一路爬到四省总督位置的狠角色!整个东南半壁,只知有赵大帅,不知有皇帝,连朝廷的旨意,他想不听就不听,根本就是个国中之国!
更何况,当年载淳亲政,罢免奕訢的议政王头衔,把她软禁在颐和园,断了她手里的所有权力,全都是这个赵明羽在背后攛掇的!
她恨赵明羽,恨得牙痒痒,恨不得立刻就下旨,把他革职查办,碎尸万段。可她手里没兵,没权,动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著他在东南,一步步做大,一步步蚕食朝廷的权力。
载淳跟他,不过是君臣关係,就算是重用他,也不至於亲近到,一口一个大哥地叫著吧?
可转念一想,除了赵明羽,还有哪个姓赵的,有这么大的本事,能瞒过她和慈安的眼睛,跟皇帝走得这么近?
还有,皇帝刚才念叨的,那些江南的吃食,江南的风光,不就是赵明羽的地盘吗?
皇帝嘴里说的,那些老东西不听话,洋人来逼他,只有赵大哥能帮他,不就是说的朝堂上的事,还有跟洋人的交涉吗?这些事,除了手握重兵的赵明羽,还有谁能帮他?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都串了起来。
慈禧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心里的怒意,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好啊。
真是好啊。
她管了皇帝一辈子,防了赵明羽一辈子,结果到头来,自己的儿子,竟然跟这个心腹大患,走得这么近,私下里竟然以兄弟相称!她竟然半点风声都没收到!
她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里满是怒意,想都没想,直接开口:“不见!让他滚!”
“皇帝现在病重,昏迷不醒,连人都认不清了,怎么能见外臣?他一个封疆大吏,不奉宣召,擅自离开驻地,千里迢迢跑到京城来,本身就不合规矩,目无君上!让他立刻滚回广州去,没有朝廷的旨意,不准再踏入京城半步!”
慈禧这话,说的句句在理,没有半分无理取闹的意思。
大清的规矩,封疆大吏,没有皇帝的圣旨,绝对不能擅自离开驻地,否则就是谋逆的大罪。赵明羽不奉宣召,就带著人从广州跑到京城,本身就坏了规矩,论罪当诛。
更何况,现在皇帝病重,命悬一线,朝堂局势本就动盪不安,这个时候,让一个手握三十万重兵的军阀,进宫面圣,风险太大了。
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万一他进宫之后,借著探望皇帝的名头,做出什么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事来,怎么办?
万一他跟皇帝说了什么,攛掇皇帝,再把她们手里仅剩的这点权力,也彻底夺走,怎么办?
於公於私,她都绝对不能让赵明羽进宫。
慈安坐在一旁,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慈禧的决定。
她心里的顾虑,跟慈禧一模一样。
赵明羽就是一头养不熟的猛虎,现在把他放进京城,放进养心殿,无异於引狼入室。绝对不行。
李莲英跪在地上,听著慈禧的吩咐,却没起身,依旧躬著身子,低著头,犹豫了好半天,还是硬著头皮,低声补充了一句。
“回太后,奴才…… 奴才还听说,赵总督说了,他这次前来,是专门给皇上带了针对此症的奇药,能治皇上的病。”
这句话一出,整个养心殿,瞬间就安静了。
慈禧的话卡在了喉咙里,脸上的怒意瞬间僵住,眼神里满是震惊。
慈安也猛地抬起了头,看向李莲英,脸上露出了不敢相信的神色。
就连龙榻上,原本一直昏迷不醒,嘴里念叨著胡话的同治,竟然在这一刻,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原本涣散的眼神,瞬间就亮了起来,像是濒死的人,突然看到了救命的稻草一样。原本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的人,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一把抓住了慈禧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捏得慈禧都疼得皱起了眉。
他喘著粗气,眼睛里满是亮光,扯著嗓子,对著殿外大喊,声音因为咳喘,带著破锣似的杂音,却异常坚定。
“朕就知道!朕就知道赵大哥不会不管朕!他有药!他能救朕!”
“快传!快传朕的赵大哥进来!立刻!马上!”
慈禧和慈安,被同治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嚇了一大跳。
她们看著坐在床上,眼神发亮,满脸激动的儿子,终於彻底確定了。
皇帝嘴里念叨了好几天的赵大哥,真的就是赵明羽!
她们两个,管了皇帝一辈子,守了这大清江山一辈子,竟然到现在才知道,自己的儿子,跟这个手握重兵的汉臣军阀,竟然有这么深的交情!
慈禧的心里,又气又急,还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慌。
她连忙反手扶住同治,想把他按回床上躺好,急声说道:“皇帝!你快躺下!你身子弱,不能激动!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说!”
“是啊,皇帝。” 慈安也连忙凑过来,柔声劝著,“你先躺下,別伤了龙体。”
可同治根本不听,依旧抓著慈禧的手腕,情绪激动得不行,扯著嗓子,依旧喊著,要传赵明羽进来。
慈禧看著他这个样子,生怕他一激动,再出什么意外,只能耐著性子,继续劝他。
“皇帝,你听母后说。赵明羽他就是个行伍出身的武將,哪里懂什么医术?太医院这么多国手,都治不好你的病,他能有什么奇药?万一他的药有问题,你吃了出了什么意外,这大清的江山怎么办?我们怎么跟列祖列宗交代?”
“还有,他是外臣,不奉宣召就擅自进京,本就坏了规矩,这个时候让他进宫,不合规矩,也太危险了。你的病,还是交给太医们慢慢调理,不要信什么外人的奇药。”
慈安也在一旁点头附和:“皇帝,你母后说的对。赵明羽功高震主,本就不是安分的人,这个时候让他进宫,风险太大了,听我们的,先躺下,好不好?”
她们两个,苦口婆心地劝著,说的句句都是心里话,也句句都在理。
可她们不说还好,一说,同治的情绪更激动了。
他猛地甩开慈禧的手,脸色涨得通红,喘著粗气,对著慈禧和慈安,大声喊了出来,眼睛里满是红血丝。
“你们懂什么!”
“朕已经亲政了!朕是大清的皇帝!这天下,是朕的!”
“赵明羽是朕亲封的四省总督,是朕的臣子!他为朕守著东南半壁,打退了法兰西人,镇住了洋人和海盗,给朝廷挣回了多少脸面?给国库送了多少银子?要是没有他,那些洋人早就打到京城来了!你们天天待在这深宫里,除了骂大臣,管著朕,还会干什么?”
“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这些太医,全都是废物!开的药一点用都没有!他们只会看著朕死!现在只有赵大哥能救朕!你们不让他进来,就是想眼睁睁看著朕死!是不是?”
这番话,喊得掷地有声,震得整个养心殿都安安静静的,连宫女太监们,都嚇得把头埋得更低了,连气都不敢喘。
慈禧和慈安,被他这番话,说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愣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们没想到,自己掏心掏肺地为他好,在他眼里,竟然成了盼著他死的人。
更没想到,这个她们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儿子,竟然已经有了这么多的心思,对赵明羽,竟然信任到了这个地步。
同治看著她们不说话,情绪更激动了,猛地一拍床沿,对著殿內所有人,扯著嗓子,下了圣旨。
“朕现在就下圣旨!宣四省总督赵明羽,即刻进养心殿见驾!”
“这是朕的圣旨!谁敢违抗,以谋逆论处,立刻斩首!”
这句话一出,整个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慈禧和慈安,彻底僵住了。
她们心里清楚,同治虽然年轻,可这些年被她们溺爱坏了,性子执拗得很,说一不二。更重要的是,他已经亲政了,手里握著正统的皇权,一句圣旨下去,满朝文武都不敢违抗,她们两个,也不能明著违逆皇帝的圣旨。
不然,就是名不正言不顺,会被满朝文武弹劾,会被天下人戳脊梁骨。
慈禧看著躺在床上,喘著粗气,眼神却无比坚定的同治,又看了看一旁沉默不语的慈安,最终只能无奈地嘆了口气,浑身的力气,像是一下子被抽乾了一样。
她咬了咬牙,对著还跪在地上的李莲英,挥了挥手,声音里满是疲惫和不甘。
“还愣著干什么?没听到皇上的圣旨吗?”
“去!传赵明羽,进养心殿见驾!”
李莲英连忙叩首,高声应了一声 “嗻”,起身快步跑出了养心殿,朝著午门外的方向,传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