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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归眸

    第382章 归眸
    沈堂凇在萧容与榻边守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撑不住,脑袋一歪,趴在榻沿上睡著了。
    外头的风停了。
    刘太医在天蒙蒙亮时轻手轻脚的进来过一次,他在旁边探了体温,號了脉后,又轻轻退出去了。
    沈堂凇其实在刘太医掀开帘时就醒了,只是他不想睁眼。
    他听见刘太医的脚步声出去,趴在榻沿上,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不想动弹。
    沈堂凇闭著眼睛,突然感觉到有人碰了一下他的头髮。
    很轻,像是风吹过去的一样。
    沈堂凇呼吸停了。等他意识到的时候,脑袋已经抬起来了,红著眼睛看向萧容与。
    萧容与还是闭著眼睛躺在那儿,嘴唇乾裂,脸色苍白,呼吸倒是比昨晚平稳了些。
    沈堂凇盯著他看了半天,確认刚才那一下是自己的错觉,又把脸埋回去了。
    ——
    贺阑川是被周远搀扶著进了营地的。
    他身上已经换下了那件回紇的脏衣服,穿上了一件厚厚的棉衣。
    营地里的士兵见到周远扶著的人,开始了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贺將军?”
    “不是说贺將军在鹿鸣山伤了在后头养著吗?怎么回来了?”
    “贺將军伤的是眼睛?”
    “天啊!!还能医治吗?”
    贺阑川听到那些议论,头往声音处偏了一下,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在衣服上不知所措的搓了一下。
    周远也听见了那些声音,抬眼瞪了一眼那些议论纷纷的士兵。
    “打探什么?吃饱了撑的没事干了!!”周远对著那边吼了一声。
    “走吧!”贺阑川无奈开口。
    见状,周远也不再多说,搀扶著他快步往贺穹清的帐子去。
    终於到了,周远低声说:“贺將军,到了。”
    贺阑川站在那儿,手还搭在周远胳膊上。
    帐帘里出来了一个人。
    贺子瑜站在门口,看见门口站著的人,不可置信的张开了嘴。
    “……哥?”
    贺阑川听见贺子瑜的声音,对著声音处露出了个牵强的笑。
    贺子瑜两步跨到贺阑川面前,伸手抓住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最后落在那双缠著纱布的眼睛上。
    “哥,”他声音变了调,“你眼睛怎么回事?”
    贺阑川抬手摸了一下纱布,强装镇定的笑著:“瞎了。”
    贺子瑜没笑。
    他抓著贺阑川肩膀的手在发抖。
    “谁干的?”
    “已经死了,一双眼睛换一条人命,很值的。”贺阑川抬手轻轻拍了拍贺子瑜的手,安抚道。
    “值个屁的值!”贺子瑜狠声狠气的骂了句。
    他鬆开贺阑川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又冷声开口问:“是不是二......贺覆嵐弄的?”
    贺阑川肩膀塌了下去,那脸上的笑有点儿掛不住了,最后低声解释道:“是一个普通士兵乾的,已经死了!你彆气。”
    贺子瑜摸了把眼睛,哽著脖子不理他。
    “爹在里头?”贺阑川问。
    他刚问完,就感觉帐帘又被人掀开了。
    贺穹清拄著一根拐杖,身上就披了大棉布袄子,他第一眼就看到大儿子眼睛是覆盖著的纱布,那张原本威严沧桑的脸,一瞬间就垮了大半。
    贺家三人就这样杵在帐门外,谁也不开口说话了。
    旁边的周远站在贺阑川身后,进退都不是,只能干咳一声:“贺老將军,人......人我已经送到了,我还没把马餵饱,先走了哈!”
    贺穹清对他点了点头。
    周远如释重负,见三人这沉重的气氛,伸手轻轻將贺阑川往贺老將军那边推了一把,然后一溜烟跑了。
    贺阑川失去支撑,身体晃了一下,伸手往前摸了一把,摸到了帐帘的粗布。
    “爹。”他叫了一声。
    贺穹清“嗯”了句,沉著脸问:“谁给你弄成这个样子的?”
    “大哥说是个士兵弄的。”贺子瑜帮著贺阑川解释了一句。
    “我问你了吗?”贺穹清压不住脾气,转头又问贺阑川:“谁的部下弄的?”
    贺阑川抿了一下嘴:“覆嵐。”
    贺穹清听到那个名字,手里的拐杖狠狠往地上一杵,拐杖头部因为太过於用力,反而震得他自己的虎口发麻。
    贺阑川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上的纱布被冷风吹得微微飘动了一下。
    他听见他爹那拐杖杵地的声音,知道老头是真生气了。
    “爹,我没事,就眼睛伤了,您別担心。”他开口说。
    贺穹清没接大儿子的话,对著旁边傻傻的小儿子道:“你扶他进帐子里歇歇,我去叫军医过来给他瞧瞧眼睛。”
    贺穹清见小儿子把大儿子扶进去后,自己佝僂著背往伤病营走去。
    贺子瑜扶著贺阑川进了帐子,把他按在铺上坐著,自己蹲在他面前。
    他低声问:“你眼睛疼不疼?”
    “不疼了,”贺阑川轻轻道:“我没事的,眼睛还是能轻微看到一点点人影。”
    “嗯。”贺子瑜有些烦躁了摸了把脑袋,又忍不住问,“大哥你这些天,躲哪儿了?”
    “在韃靼地界待了七八天,又在回紇待了十来天。”贺阑川如实回答。
    贺子瑜听完,蹲在那儿没动。
    他盯著贺阑川眼睛上那圈纱布看了半天,忽然伸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
    “疼不疼?”
    “说了不疼了。”
    “我问的是那时候。”
    贺阑川轻轻笑了一下。
    “疼。”他坦然说,“疼得要命。”
    贺子瑜把手收回去,手掌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贺覆嵐就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亏我喊了他十来年的二哥。”他咬著牙气得厉害,心里既是伤心又是悲愤。
    贺阑川抬手摸到了贺子瑜的头髮,轻轻拍了一下安抚著这个小弟。
    “你在回紇那边,吃什么?”贺子瑜又问。
    “饼子。有时候有肉。”
    “睡哪儿?”
    “毡房里头。地上铺了毯子,我睡榻上。”
    贺子瑜又问:“有人打你没有?”
    贺阑川摇了摇头。
    “那他关著你,是要干什么?”
    贺阑川迴避了这个问题,转移了另外一个话题,问:“咱们营中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贺子瑜想起那日晚上,赵二白扶著昏迷不醒的陛下,將全军上下所有的军医都请到了中军帐。
    “嗯。”贺子瑜皱眉道,“陛下被傀兵咬了,军医束手无策。”
    贺阑川还想再问,贺穹清就回来了,身后跟著个军医。
    军医一进来就看见贺阑川坐在铺上,快步走过去蹲下身,轻声说了句“贺將军,我给您看看眼睛”,就开始解他脸上的纱布。
    纱布底下的那道伤露了出来,军医凑近看了看。半晌过后,他转过头看向贺穹清,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吞吞吐吐的不知道怎么说话。
    贺穹清拄著拐杖站在旁边,脸色凝重。
    “直说。”他说。
    军医得了他的吩咐,说话也利索起来了,直言道:“伤口已经结了痂,底下的肉也长起来了,但是这个刀伤已经伤及了贺將军的瞳仁,恐怕......”
    帐子里面一时没有了声音。
    贺阑川先开了口:“我知道。我没指望能治好。”
    贺穹清拄著拐杖的手微微在颤抖,他张了张嘴,最后重重的嘆了一口气。他转过身去背对著大儿子,然后拄著拐杖,一步一步的往帐子外走去。
    贺子瑜见著他爹走出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他哥一眼。
    贺阑川坐在铺上,脸上的纱布已经被军医重新包好了。
    “爹生气了。”贺阑川说。
    “嗯。”
    “你去看看他。”
    贺子瑜没动。
    “哥——”
    “去。”贺阑川打断他,“我没事。你去看爹。”
    贺子瑜磨蹭了半天,最后还是站起来,掀开帘子出去找他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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