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黎负手立於毁灭的洪流前，並未继续向上攀登。
    他的真仙神识向外盪开，触及前方千丈外的界壁。
    那里，空间法则正在被一股洗尽铅华的锋芒无声切开。
    一道淡金色的晷门光柱毫无徵兆地贯穿而下。
    光晕散去，从中踏出一个穿著青色道袍的男子。
    面容清瘦，腰间斜插著一柄用粗布层层缠绕的带鞘长剑。
    两人的神识在虚空中无声交匯。
    沈黎的神识映照之下，这青袍剑修的底细再无遁形。
    那是一具千疮百孔的道基，其真灵深处，缠绕著属於乐园的契约锁链。
    然而，沈黎感知得更为深远。
    在那重重锁链的最深处，竟被这剑修以本源护著一根若有若无的因果细线。
    那细线上，透著一缕微弱的女子阴寒死气与执念。
    “第七百零四號下界，晏休。”
    青袍男子缓缓开口。
    他没有去管周围肆虐的残魂风暴，只是解下腰间的酒葫芦，仰头饮了一口浊酒。
    “为换一枚九转还魂玉，来取道友项上头颅。”晏休的语气平和。
    “晏某是个买卖人，早年签了死契，身不由己。”
    还魂玉，加上那根縈绕著女子死气的因果线。
    沈黎內景通明，前因后果已在灵台推演得清清楚楚。
    “以道基卖命，换至亲残魂，情义尚在。”
    沈黎的目光落在那柄被粗布包裹的长剑上。
    “但你的剑，已经死了，一柄为奴的剑，如何斩我？”
    晏休的手指微顿，那张风霜满布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他轻轻一扯，解开包裹剑鞘的灰暗布条，露出乌木剑鞘上忘归二字。
    “死剑，亦能杀人。”
    话音落，剑出鞘。
    晏休拔剑的动作朴实无华，犹如老农挥镰割麦。
    然而，剑锋递出的剎那，方圆十万里的法则，被这一剑强行篡改。
    “晏某第一剑，名曰秋枯。”
    一股带著衰败寂灭的灰黄色剑意，向著沈黎席捲而去。
    这是晏休將故乡世界被乐园抽乾灵机万物凋零的天人五衰之景，尽数熔炼的一剑。
    剑风所过，漂浮的仙界白玉残骸瞬间风化成沙。
    面对这等剥夺生机的岁月之剑，沈黎未曾退避。
    《太上红尘录》运转，那颗悬於內景的灰色百瓣道莲，悄然绽放出一缕代表生生不息的人间烟火气。
    沈黎左手负於身后，右手五指缓缓收拢。
    【太初化生拳·化生】
    一拳击出，不见浩大灵光。
    拳锋之上，却映照出百亿凡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耕耘画卷。
    那是红尘大势向天爭命的勃勃生机，是深冬冰雪下破土而出的惊蛰第一声春雷！
    灰色的真仙气血与枯黄的剑意在半空悍然相撞。
    “破。”沈黎轻吐一字。
    拳锋之上归一之力流转。
    晏休那葬送一界的秋枯剑风，被沈黎一拳从中生生凿穿！
    狂暴的拳劲顺著因果脉络，震盪在晏休的乌木剑刃上。
    晏休手指渗出暗红鲜血。
    他在虚空中连退九步，每一步都在界壁上踩出坍塌的裂纹。
    他稳住身形，看了一眼手中嗡鸣的长剑，神色终於郑重。
    “以凡俗烟火，破我一界枯荣，道友的道，比晏某宽广。”
    晏休抹去唇边血丝，体內的六阶本源开始了燃烧。
    “第二剑，绝念。”
    他双手握剑，高高举起。
    整个仙界废墟的光线，仿佛被这柄剑尽数吞噬。
    这一剑不斩肉身，斩的是修士与这方天地之间的因果联繫。
    剑落，化作亿万道肉眼难辨的黑色剑丝，无视真仙防御。
    欲强行切断那颗太上红尘道果与红尘大势。
    “以绝望为刃，断人道途。”
    沈黎顶上灰光大盛，一轮深邃星空倏然铺展。
    第二道域——【大罗天】
    大罗天境，不生不灭，不染因果。
    沈黎大袖一挥，玄黄之气翻滚。
    左手，苍茫的【因果宿命簿】豁然翻开。
    右手，功德金光繚绕的【功德天书笔】凭空浮现。
    灰色的太上真元灌入笔尖，沈黎以太虚为纸，笔走龙蛇：
    【因果不灭，万法归一】
    八个大字，挟儒道言出法隨与大乘真仙的天道功德，在黑暗剑域中绽放玄黄光辉。
    字印砸落，那亿万道黑色剑丝如烈阳融雪，被宿命簿强行吸收，化作大罗天境的纯粹养料。
    剑域崩碎。
    晏休闷哼一声，七窍流出黑血，他拄著剑，半跪於虚空，大口喘息。
    “你的底蕴已然耗尽。”沈黎收起神宝，语气平静。
    “就此退去，我留你一丝残魂。”
    晏休低著头，看著手中布满裂纹的乌木剑，笑了一声。
    “乐园的契约，没有退路。”他缓缓站起身。
    “晏某苟活几千年，像条野狗一样替乐园杀人，早就活够了。”
    “这第三剑，我练了三千年，从未出过手。”
    他双手握住剑柄，横於胸前。
    “第三剑，忘归。”
    这两个字吐出，晏休的肉身、神魂以及所有的本源之力，尽数坍缩进乌木长剑之中。
    一剑既出，有死无生。
    沈黎清淡的面容上，终於浮现出一抹对求道者的凌厉与尊重。
    “我接你这一剑。”
    沈黎修长素白的右手，搭在了太初剑柄之上。
    当那道名为忘归的毁灭剑光跨越空间，即將在他眉心炸开的千分之一息。
    沈黎拔剑。
    这一剑缓慢。
    慢到在晏休的神识感知中，剑刃摩擦剑鞘的声音都清晰可辨。
    但在这慢到如同乌龟的动作里，法则被牢牢钉死。
    果已结出，因才种下。
    被斩中的结局，在拔剑之前便已註定。
    灰色的太上真元与九色清辉在剑锋交织。
    太初剑意融合神通——【太初归寂】。
    太初剑锋切入忘归剑光，直接在规则层面上，抹除了这股力量爆发的概念。
    大象无形。
    太虚之中犹如拂过一块无形的黑板擦。
    晏休那倾尽一切的第三剑，无声无息地溃散成了漫天灰白色的光雨。
    法则归寂，只剩一柄断成两截的乌木长剑悬浮於空。
    沈黎手腕轻转，咔嗒一声，太初剑归鞘。
    光雨中，晏休那近乎透明的残魂正快速消散。
    他那张风霜满布的脸上，露出了解脱的轻鬆。
    隨著生命的终结，真灵深处的乐园死契也隨之破碎。
    “原来如此……这便是真仙的道。”
    晏休低头看著正在化作虚无的双手，抬眼看向沈黎。
    “晏某死后，真灵当灭。”
    “恐乐园拘我残渣炼为傀儡……劳烦道友，借真仙之火，將我这残灰烧个乾净。”
    他回过头，看向虚空深处那座只有他能感知的无字孤坟，那根脆弱的因果线彻底隨风飘散。
    “我来找你了……”
    星辉散尽。
    沈黎立於原地，左手指尖燃起一缕灰色的真元之火，轻飘飘地落入那片残余的星辉中。
    火焰无声燃烧，將晏休存在於这方宇宙的最后一点残渣。
    连同断裂的乌木剑，烧得乾乾净净，断绝了乐园任何回收的可能。
    火光熄灭。
    沈黎转身，月白长衫在因果乱流中微微拂动。
    他身形化作一道灰色流光，逆流而上，直衝入那高高在上的诸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