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7章 挪公款

    韩国栋这个人,他没见过,但已经从多个渠道了解了一些。
    韩啸的父亲,在京西经商二十多年,做实业起家,涉足地產、建材、物流,长河实业在当地算得上是头部的民营企业。
    韩家早年在政治上也有根基——韩国栋的父亲曾是和马家老爷子一样的高层领导,但那一页早就翻过去了。
    韩家主动退出政治舞台,却不离开京西,这种若即若离的姿態,说明他们对这片土地有感情,也可能说明他们在这里还有放不下的东西。
    陈青对韩国栋主动递话的动机还拿不准,但他知道,在京西这样的地方,一个外来的干部如果没有任何“地头蛇”的帮助,很容易被架空。
    不是要依赖谁,而是要知道谁可以合作、谁必须提防。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省道。
    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玉米已经收完了,光禿禿的秸秆立在秋风里。
    远处的山峦起伏,在薄雾中若隱若现。
    凤凰山农庄建在半山腰,从省道拐进一条水泥路,穿过一片杨树林,就到了。
    没有门头,没有招牌,只有一道铁柵栏门,门口种著两排银杏树,叶子刚开始泛黄。
    陈青把车停在外面,走到门口。
    门虚掩著,他推门进去,沿著石板路往里走。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几栋青砖灰瓦的房子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上,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著石桌石凳。
    一个头髮花白的男人从正屋里走出来,穿著深灰色的夹克,脚上一双布鞋,像个退休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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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书记,路上辛苦了。”他笑著迎上来,伸出手。
    陈青握住他的手,感受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很稳。
    “韩总,久仰。”他没有按照和韩啸的关係称呼叔叔,而是直接按照商业上的统一称呼。
    韩国栋笑了:“陈书记,您叫我老韩就行。韩总这个称呼,听著生分。”
    “好,老韩。”
    两人进了正屋。
    屋子不大,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太师椅,墙上掛著一幅字,写著“寧静致远”。
    靠窗的位置摆著一张茶台,茶具齐全,旁边烧著水。
    韩国栋让陈青在茶台边坐下,自己动手泡茶。
    他的动作舒缓而专业,像是这泡茶他已经泡了无数次。
    “陈书记,啸儿在海市有些事忙。这次就我们两个,说话方便。”
    陈青点了点头:“韩啸最近怎么样?海市那边站稳了?”
    “勉强站住了。年轻人,让他闯一闯也好。我跟他说,在外面做企业,规规矩矩的,別给陈书记丟人。”
    陈青笑了笑:“韩啸在江南市的时候就一直很有分寸。这一点,是您教得好。”
    “这个话我可不敢说。”韩国栋笑了笑,“听说还是您把他给搬正了的。”
    陈青没有回答,认识韩啸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一个紈絝一般的人要强买“夜色”酒吧。
    而他是受钱春华的委託,帮忙照看一下。
    那时候的自己没什么顾忌,毕竟那时候的自己也刚从杨集镇那个苦海之中脱离,对未来根本就没什么宏大的规划。
    韩国栋把泡好的茶推到陈青面前,自己也端起一杯,抿了一口。
    “陈书记,您到京西快半个月了。感觉怎么样?”
    “还在熟悉。京西比我想的大,也比我想的复杂。”
    “复杂是正常的。”韩国栋放下茶杯,“省会的盘子,比地级市大多了。您过去从政的『急事快办』,在京西不一定行得通。不是能力的问题,是环境不一样。”
    陈青没有否认。他看著韩国栋,等他说下去。
    韩国栋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陈书记,您跟我来。”
    他带著陈青穿过正屋,走进书房。书房比客厅还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但仔细看,不全是书——有些是档案盒,贴著標籤,按年份排列。
    韩国栋从书架上拿下一个牛皮纸袋,放在书桌上,没有马上打开。
    “陈书记,这些东西我攒了些年头了。”他看著陈青,“您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可以交的人。”
    陈青没有说话。
    韩国栋打开纸袋,把里面的材料一份一份地摆在桌上。
    “三部分。第一部分,是旧城改造项目的地块交易记录。”
    他拿出一沓文件,上面有土地出让合同、审批单、银行转帐凭证的复印件,都用回形针別著,按时间顺序排列。
    “您看这块地——老城区中心,四十五亩,出让价每亩一百二十万。当时周边的市场价,最低的两百五十万。差价去哪儿了?审批单上签字的是谁?”
    陈青翻开审批单,看到那个签名,瞳孔微微收缩。
    马国良。
    “这块地最后到了谁手里?”
    “长信置业。长信置业的实际控制人是长信集团,长信集团的顾问就是马国良。”韩国栋停顿了一下,“但马国良不是一个人。他背后还有人。”
    “谁?”
    “傅云天。省政协副主任,原副省长。”
    陈青的手指在那沓材料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个人的名字,他已经在白世昌交来的那些文件里看到过了。
    “第二部分,是平县扶贫款的资金流向。”
    韩国栋又拿出一沓材料。
    陈青翻了翻,大部分內容他昨晚已经看过了——从市扶贫办到通达建筑,审批单上有何进的签字,通达建筑的法人是何亮,何亮是何进的妻弟。
    但有一页是他没看过的。
    那是一份银行流水,显示通达建筑收到扶贫款后,將其中一部分转到了另一个帐户。
    “这个帐户是谁的?”
    “长信集团的一个子公司。”韩国栋说,“扶贫款转了一圈,最终还是进了马国良那个圈子的口袋。”
    陈青把那份流水看了两遍,然后放下。
    “第三部分呢?”
    韩国栋拿出最后一份材料,比前两份薄一些,但內容更敏感。
    “长合钢铁改革方案的审批流程。每次被退回的时间和理由,签字人的名字,都在上面了。”
    陈青一页一页地翻。
    他看到了市发改委的批註意见,看到了国资委的会签记录,看到了分管工业的副市长的签字。最后,材料指向省发改委的一个处室。
    “卡在省发改委?”
    “对。省发改委工业处的处长,叫孙建国。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八年,所有的工业项目审批都要过他那一关。”韩国栋看著他,“陈书记,你知道孙建国是谁的人吗?”
    “傅云天?”
    韩国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说:“您心里有数就行。”
    陈青把所有材料按顺序整理好,放回牛皮纸袋里。
    “老韩,这些东西我收下了。”他看著韩国栋,目光沉著,“但我有一个问题。”
    “您问。”
    “你为什么攒这些东西?”
    韩国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陈书记,我跟您说句实话。”
    他的声音很平静,“一开始,是为了自保。”
    “通达建筑当年想拿我一块地。那块地是我早些年买下的,位置不错,他们想低价收购。我没同意。后来,他们就在別的地方卡我——项目审批拖我半年,银行贷款找各种理由不给批。”
    韩国栋长长嘆了口气,“我家老爷子不让韩家后代入官场,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陈青有些摇头,韩家老爷子当年的想法恐怕没这么低端,而且老一辈的想法更无私。只不过他不想去揭穿已经在商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韩国栋。
    而韩国栋继续说道:“我当时就想,到底是什么人在背后搞我?於是我开始查。查著查著,发现不只是针对我。他们吃相太难看了。老百姓的血汗钱、国家的扶贫款、国企的改革资金,都被他们当成自己的提款机。”
    他的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沉甸甸的失望。
    “我虽然是个商人,但我父亲是老党员。他活著的时候常说一句话——做人要有底线。这些人的所作所为,我看不惯。”
    陈青点了点头。这一点他愿意相信。
    “老韩,这些东西,我会用在该用的地方。但我有一个要求。”
    “您说。”
    “您和我之间,没有这次见面。您明白吗?”
    韩国栋看著他,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
    “明白。韩啸跟您是朋友,我跟您不认识。”
    陈青把牛皮纸袋放进自己带来的公文包里,站起来。
    “那我就不多留了。”
    “陈书记,我送您。”
    两人走出书房,穿过院子。走到门口的时候,韩国栋突然停下来。
    “陈书记,何进不是最大的。动了他,上面那个人会缩回去。您要想好,是先打草惊蛇,还是先引蛇出洞。”
    陈青看著他:“您有什么建议?”
    “我没有什么建议。我只是提供材料的。怎么用,是您的事。”
    韩国栋顿了顿,“不过,我在京西二十多年,见过太多的干部来来走走。有的人一来就烧火,烧完了自己也烤焦了。有的人慢慢来,一点一点地煮,熬到最后,什么都化了。”
    陈青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谢谢。我走了。”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到韩国栋站在门口,一直目送他离开。
    车子驶出农庄,上了省道。
    陈青没有立刻回市区,而是把车停在路边的一个加油站旁边。
    他拿出手机,把材料里的关键信息一页一页地拍下来,存进加密文件夹。然后把原件锁进后备箱的暗格里。
    做完了这些,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马上发动车子。
    韩国栋刚才说的话在他脑子里转。
    先打草惊蛇,还是先引蛇出洞?
    打草惊蛇,就是先动何进。
    何进级別不高,动他不需要省里批准太多手续,但动了何进,傅云天就会警觉,后面的线索可能就断了。
    引蛇出洞,就是继续深挖,把证据做扎实,等到时机成熟了再收网。
    但这需要时间,而且夜长梦多,何进那边已经在活动了。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给曹徵发了一条简讯。
    “曹书记,扶贫办那边,可以开始了。先从通达建筑的资金流向查。拿到实据,不要急著约谈。”
    曹征回了一个字:“好。”
    陈青把手机放下,发动车子。
    回城的路上,他想起了文教授说过的话——“京西不是新阳。新阳是没人干事,京西是有人干事但各干各的。你要做的不是推著他们干,是把他们拧在一起。”
    拧在一起。
    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京西的利益格局盘根错节,不是拧,是拆。
    拆掉旧的,才能建新的。
    但拆,不能蛮干。
    他需要一个支点,一个足够稳固、足够有力的支点。
    回到市区已经快中午了。
    陈青没有回宿舍,而是把车停在市委大楼旁边的停车场,去了机关食堂。
    食堂里人不算多,但也不少。他端著餐盘排队打饭,几个遇到他的干部明显有些意外——市委书记周末跑来吃食堂,这不太常见。
    陈青没有在意那些目光,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慢慢吃。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浩然发来的消息。
    “陈书记,您让我查的马国良,我查到了更多信息。他退休后一直担任长信集团的顾问,长信集团在京西有多个地產项目,包括旧城改造那块地的周边开发。另外,白市长当年確实是马国良的秘书,这个在市里有档案可查。”
    陈青有些满意沈浩然的工作態度,明明已经给他说了休息,他还是在做。
    放下筷子,回了一条:“继续。查一下长信集团跟省里的关係,特別是跟傅云天的关係。”
    沈浩然很快就回復过来:“好的,领导。”
    陈青把剩下的饭吃完,端著餐盘去还的时候,迎面碰上了方远——那个在市长办公会上一直低头看材料的副市长。
    “陈书记?”方远摘下眼镜,擦了擦,“您周末还来食堂?”
    “食堂的饭不错。”陈青笑了笑,“方市长也来了?”
    “我家离得近,周末懒得做饭就过来。”方远端著餐盘,在他旁边坐下,“陈书记,您来京西这段时间,还习惯吧?”
    “正在习惯。方市长,你在京西多少年了?”
    “十几年了。从基层干上来的。”方远的声音不大,说话很稳,“京西的变化,我都经歷过。”
    陈青看著他:“那你觉得,京西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方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陈书记,有些话,在办公室不好说。但在这里,我可以说一句——京西最大的问题,不是经济,不是民生,是人。一些人占著位置不干事,还有一些人,占著位置干坏事。”
    陈青没有接话,只是看著他。
    方远继续说:“我在分管工业口,长合钢铁的事我清楚。改革方案报上去三年,批不下来,不是方案有问题,是有人不想让它批下来。为什么?因为长合钢铁的地、长合钢铁的设备、长合钢铁的供应链,都被人盯上了。”
    “您说的是谁?”
    方远苦笑了一下:“陈书记,我能说的就这么多。再说下去,我这个副市长可能也当不长了。”
    他站起来,端起餐盘,微微欠身,走了。
    陈青坐在那里,看著方远的背影。
    这个人,不是来表忠心的,也不是来试探的。
    他的那些话,更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人,终於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对象。
    就像街上不甘心飘落的树叶。
    方远——分管工业,对长合钢铁的事知情,对有人“盯上”长合钢铁有明確指认。此人可用,但需进一步观察。
    回到办公室,陈青坐在椅子上,身子靠在椅背上。
    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
    桌上的日历还停在昨天,他翻过去一页,看了一眼日期。
    到京西,十九天了。
    十九天,他见了很多人,听了很多话,查了很多事。
    但他不著急。
    京西的问题不是一个何进,也不是马国良,甚至不是傅云天。
    是一个圈子,一套系统,一种根深蒂固的潜规则。
    要打破它,不能只靠查案,不能只靠纪委。要靠制度,要靠人,要靠把那些愿意干事、敢於干事的人推到前面去。
    治城如治病。慢病需慢治,但下药要够狠。
    周一上午,市纪委二室主任老周走进曹征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拎著一个普通的文件袋,看上去就像刚从外面办事回来。
    曹征关上门,示意他坐下。
    “老周,有个事交给你。秘密核查,不打草惊蛇。”
    老周五十出头,在纪检系统干了二十多年,脸膛黝黑,说话带著浓重的京西口音。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曹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的是陈青交给他的那些疑点摘要,但他只抽出了其中几页——关於通达建筑和扶贫资金流向的部分。
    “市扶贫办的扶贫资金,有几笔打到了一家叫通达建筑的公司。你查一下,这些资金的审批流程、拨付依据、最终去向。重点关注財务凭证和审批单的复印件。先不要约谈任何人。”
    老周接过材料,翻了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通达建筑?这家公司我听说过,好像跟市里某个领导有关係。”
    “有关係没关係,不是你该关心的。你只查帐,不查人。拿到实据就行。”
    老周抬头看了曹征一眼,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了很多东西。
    “明白。我以『例行抽查』的名义去扶贫办,不惊动任何人。”
    “多长时间?”
    “如果只是调阅凭证和复印件,三天够了。”
    曹征点了点头:“去吧。注意保密,除了我,任何人问起都不要说。”
    老周把材料装进文件袋,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曹书记,扶贫办的老邱我认识。这个人胆子大,但胆子大的人嘴巴也松。如果真有问题,他兜不住。”
    “先不动他。拿到东西再说。”
    老周走了。曹征坐在办公室里,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
    他想起陈青说的那句话——“按规矩办就行。”
    按规矩办。这话听著简单,但在京西,规矩早就被一些人玩成了摆设。
    他这个纪委书记经手的案子不少,但真正能查到实处的,掰著指头数得过来。
    不是不能查,是没人让查。
    现在,有人让查了。
    周二上午,常委会。
    这是陈青到京西后主持的第二次常委会。
    上一次只是简单的见面和情况通报,这一次,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陈青坐在主位上,面前摆著沈浩然提前准备好的议程。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常委们——白世昌坐在他左手边,表情平静;张书平在对面低头翻材料;曹征坐在靠窗的位置,面色如常;何进坐在白世昌旁边,眼神有些飘。
    常规议题过完之后,陈青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
    “各位,我提议增加一个议题——关於旧城改造项目推进工作的监督机制。”
    白世昌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陈青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材料,举起来示意了一下。
    “我到京西后,调阅了近三年的信访记录。旧城改造项目相关的信访件,一共四百三十七件,积压至今没有办结。每一件背后都是一个家庭,每一件都代表著老百姓对政府的不信任。”
    他把材料递给沈浩然,示意分发给大家。
    “同志们看看,一个项目,能闹出四百多件信访,正常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政法委书记张书平第一个开口了:“陈书记说得对,信访压力確实大。旧城改造项目的拆迁补偿问题,政法委也多次收到过反映,但协调了几次都不了了之。”
    白世昌接过话头,语气不紧不慢:“陈书记,旧城改造项目是前任书记任上启动的,歷史遗留问题確实不少。但项目要推进,信访也要解决,这两件事怎么平衡,是个难题。”
    “所以才需要监督。”陈青看著他,“我建议,成立一个由纪委、审计局、司法局、人大代表、政协委员、老百姓代表共同组成的监督组,全程监督项目推进的每一个环节。从补偿评估开始,到开发商招標,到拆迁安置,全程公开。”
    何进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著明显的不以为然:“陈书记,这样搞,效率会不会太低?监督组一成立,又要开会又要討论,光走程序就得几个月。”
    “效率低一点,但不出事。总比搞出群体事件强。”陈青的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旧城改造涉及两千多户老百姓的回迁,如果因为草率推进引发了大规模信访甚至群体事件,谁来负责?何市长,你来吗?”
    何进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白世昌看了何进一眼,又把目光转向陈青:“陈书记,监督组的提议我原则上同意。但老百姓代表怎么选?选谁不选谁?这个尺度要把握好。”
    “老百姓代表由社区推荐、信访办审核、纪委备案。五个名额,老、中、青结合,拆迁户和非拆迁户都要有。”陈青显然已经考虑过了,“具体的方案,让信访办牵头,一周內拿出来。”
    曹征这时候开口了:“纪委全力配合。监督组里,我们会派一个懂財务的人全程参与。”
    白世昌看了看周围,没有人再提出异议。他点了点头:“那就按陈书记说的办。”
    陈青注意到,何进在散会时走得很急,不像平时那样跟人寒暄。
    下午,陈青刚回到办公室,沈浩然就跟了进来。
    “陈书记,何市长那边有动静。”
    “说。”
    “散会后他没有回办公室,直接去了市扶贫办。在扶贫办待了大概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陈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何进去扶贫办,只可能做一件事——找老邱。
    他拿起手机,给曹徵发了一条简讯:“何进今天去了扶贫办。你的人要快。”
    曹征回了一个字:“好。”
    白世昌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他敲门进来,手里端著一个保温杯,脸上掛著那种很標准的笑。陈青站起来迎接,示意他坐下。
    沈浩然倒了茶送进来,退出去,关上了门。
    白世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沉默了几秒。
    “陈书记,今天常委会上您的提议,我理解是为了程序正义。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有些话我不方便说。”
    陈青看著他:“白市长,现在就我们两个,你儘管说。”
    “京西的事,有时候太较真,反而办不成事。”白世昌的语气很平和,但话里的分量不轻,“有些老同志,虽然退了,但说话还是有分量的。如果他们觉得不舒服,往省里递个话,对我们开展工作不利。”
    陈青没有马上接话。他看著白世昌,等他继续说。
    白世昌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陈书记,我不是说您做得不对。我只是提醒您,京西不是新阳。这里的关係,比您想的要复杂。有些事,可以慢慢来。”
    “白市长指的『有些老同志』,是哪位?”
    白世昌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没有具体指谁。就是提醒您一下。您是省里请来的,省领导对您寄予厚望,但京西的实际情况,还是需要时间去適应。”
    陈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白市长,谢谢你的提醒。不过,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只看事,不看人。事对了,谁反对都不怕;事错了,谁来打招呼都没用。”
    白世昌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隨即恢復了正常。
    “陈书记有这个底气,是好事情。”
    他又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面上的工作,然后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陈青一眼。
    “陈书记,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白市长请说。”
    “扶贫口的事,何市长是分管领导。您如果对他的工作有意见,可以直接跟他说。通过別的渠道去查,容易让他误会。”
    陈青看著他,心里明镜似的——白世昌这是在替何进递话,也是在试探自己对何进的態度。
    “白市长,扶贫资金的使用,本身就需要监督。这是正常的工作程序,何市长应该理解。”
    白世昌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推门走了。
    陈青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把白世昌刚才的话一字一句地琢磨了一遍。
    白世昌今天来,不是来劝他別动何进,而是来探他底牌的。如果自己鬆了口,说“何进的事可以缓缓”,那白世昌就知道自己手里没有硬东西;如果自己坚持按程序办,那白世昌就会明白——何进的事,不是他白世昌能挡住的。
    白世昌走了之后,陈青把沈浩然叫进来。
    “浩然,查一下白市长和马国良的关係,要书面的、可查证的材料。不只是『听说』,要档案、要文件、要能摆在桌面上的东西。”
    沈浩然点头:“明白。”
    “另外,方市长那边,你找个机会多接触一下。他在工业口乾了很多年,知道的事情不少。但不要刻意,自然一点。”
    “好。”
    陈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今天这一整天,他没有閒下来过——上午常委会上拋出监督组方案,下午白世昌来探底,还有何进跑去扶贫办的那些小动作。
    何进去扶贫办,说明他已经慌了。
    何进慌了,就会去找他后面的人。
    而他后面的人,不会是白世昌。
    陈青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何进→马国良→傅云天。链条正在显形,但还需要时间。
    周三,老周带著两个年轻干部,以“例行抽查”的名义去了市扶贫办。
    扶贫办主任姓韩,叫韩志远,五十多岁,在扶贫系统干了大半辈子。他把老周迎进办公室,倒了茶,陪著笑脸。
    “周主任,怎么突然想起来抽查了?是不是市里有新的精神?”
    老周笑了笑:“韩主任別紧张,就是例行公事。省里要求各市自查扶贫资金使用情况,我们提前摸底。”
    韩志远鬆了口气:“好,好。需要什么材料,我让人准备。”
    “近三年扶贫资金的拨付明细,特別是往外拨的、数额较大的那几笔。审批单、合同、验收报告、银行转帐凭证,都要看。”
    韩志远叫来財务科的小王,让他配合老周调阅材料。
    老周在財务科的档案柜前坐了一整天,一份一份地翻。他看得很细,每一个数字都要核对,每一个签字都要確认。
    下午四点多,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那是三笔扶贫资金的拨付凭证,总金额七百多万,收款方都是通达建筑公司。审批单上,签字栏里有三个人——经办人、科长、副主任老邱。而老邱的签字上面,还有一行批示:“请按程序拨付。何进。”
    老周把这几份凭证复印了,连同审批单的复印件一起装进文件袋。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跟韩志远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
    当天晚上,老周把材料送到了曹征手里。
    曹征一份一份地看完,把何进签字的审批单复印件单独抽出来,看了两遍。
    “只有何进的签字?没有別的批示?”
    “没有。经办人和科长签完之后,是老邱签的『同意拨付』,然后何进签了『请按程序拨付』。红头文件没有,会议纪要也没有。就是一张普通的审批单。”
    曹征沉默了片刻:“老邱这个人,你接触过吗?”
    “以前打过交道。这人胆子大,但胆子大的人一旦被抓住把柄,倒得也快。”
    曹征把材料锁进保险柜,拿起手机,给陈青发了一条简讯:“材料已拿到,有实质性发现。”
    陈青回了一个字:“好。”
    周四上午,陈青在办公室看沈浩然整理的长合钢铁改革方案大事记。
    方远提供的信息,加上韩国栋的材料,长合钢铁的问题已经逐渐清晰——
    不是方案本身有问题,是有人在故意卡。
    卡的目的,是要把长合钢铁的优质资產拖到价值最低的时候,再低价接手。
    沈浩然敲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刚列印出来的文件。
    “陈书记,您让我查的白市长和马国良的关係,找到了书面依据。”
    陈青接过文件,是市委组织部的一份干部任免审批表的复印件。时间是十五年前,白世昌从市政府办综合科科长的岗位上提任市政府副秘书长,推荐人一栏写著三个字:马国良。
    “还有吗?”
    沈浩然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当年的常委会会议纪要,白世昌的任命是在马国良主持的会议上通过的。马国良当时是常务副市长,分管干部工作。”
    陈青把两份文件放在一起看了看,心里有了数。
    “这些东西先存档,不要扩散。”
    “明白。”
    陈青给曹征打电话:“曹书记,晚上方便吗?我有些东西给你看。”
    曹征说:“方便。我去您宿舍。”
    “好。”
    晚上八点,曹征准时出现在陈青宿舍门口。
    陈青开门让他进去,从书房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白世昌和马国良的关係材料复印件,以及韩国栋提供的那部分关於长信集团的材料。
    曹征看完,抬起头,面色凝重。
    “陈书记,这些东西我收下。但有一条——何进的事还没落地,如果再牵出马国良,甚至傅云天,那就不是市纪委能单独办的了。”
    “我知道。”陈青给他倒了杯水,“何进的事先收网。马国良和傅云天,是下一步的事。”
    曹征沉默了一会儿:“何进的审批单已经拿到了。但只有一张,单薄了一些。如果能有更多的签字或者资金闭环的证据,就更扎实了。”
    “通达建筑的资金流向,查到哪里了?”
    “老周在深挖。通达建筑收到扶贫款后,把大部分钱转到了几个下游公司的帐户。其中一个下游公司,跟长信集团有业务往来。但资金闭环的证据还需要时间。”
    陈青想了想:“再给老周一周时间。一周后,不管闭环证据全不全,先约谈老邱。”
    曹征点了点头:“好。”
    送走曹征,陈青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把近阶段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扶贫款、旧城改造、长合钢铁,三条线,最终都指向傅云天。
    但这个链条太长,中间隔著好几层。要把它全部斩断,需要时间,需要证据,需要省里的支持。
    他现在能做的,是先拿下何进。
    拿下何进,就会惊动马国良。
    马国良动了,傅云天就会坐不住。
    他们要动,就会露出破绽。
    这潭水正在被搅动,而他,才刚刚开始。
    何进从扶贫办回来的当天晚上,就给妻弟何亮打了电话。
    “你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防著谁。
    何亮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姐夫,什么事?”
    “来了再说。”
    何进掛了电话,坐在书房里,一根接一根地抽菸。老邱今天的態度让他心里发慌——那个老东西嘴上说著“何市长放心,帐都做平了”,但眼神是飘的。
    做平了?怎么做平?扶贫款打到通达建筑,再从通达建筑转到长信集团的子公司,这笔钱转了几个弯,但每一道弯都有痕跡。纪委如果真的查,这些痕跡就是铁证。
    他想起白天常委会上陈青看他的眼神——不冷不热,不咸不淡,但就是那种“我已经知道你在干什么”的感觉,让他后背发凉。
    陈青这个人,不按规矩出牌。
    京西的规矩是什么?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能推就推,能拖就拖。谁要是坏了规矩,那就是所有人的敌人。
    但陈青偏偏就是要坏规矩。
    何进掐灭菸头,拿起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號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拨出去。
    不是现在。现在拨出去,等於不打自招。
    第二天上午,何亮准时出现在何进办公室。
    何亮比他姐夫小十岁,四十出头,穿一身名牌,手上戴著块亮闪闪的表,一进门就大大咧咧地往沙发上一坐。
    “姐夫,什么事这么急?”
    何进关上门,脸色阴沉地看著他。
    “扶贫款的事,纪委在查。”
    何亮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復了正常:“查就查唄。帐都做平了,怕什么?”
    “做平了?”何进盯著他,“你跟我说实话,那些钱,你到底用到哪里去了?”
    何亮不说话了。
    “说话!”何进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一部分……用来周转了。”何亮支支吾吾,“姐夫,你也知道,我那几家公司资金炼紧张,银行又不给贷款,我只能先挪一下。等回款了再补上。”
    “挪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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