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孙磊给龙建国,发来了一份极其详尽的內部报告。
整合赛博科技,一周年的技术消化总结。
报告是用加密邮件发过来的。
附件压缩包,解开之后,光是正文就有六十多页。
后面还掛著十几个技术附录,每个附录,又是几十页的图表和数据。
龙建国嫌对著电脑显示器看太费眼,便用办公室的涉密印表机把它们全打了出来,装订成厚厚的一大摞。
龙建国用了一整个晚上,把这份纸质报告从头看到尾。
中间喝了三杯咖啡,第三杯凉透了,也没顾上加热。
报告里有大量的技术细节。
涉及到,微处理器架构的底层架构设计,和指令集的兼容性设计。
还有製程工艺的演进路线。
很多专业术语他看不懂。
但核心的几个结论他看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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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结论,赛博科技在底层晶片设计领域,留下的技术遗產,比他们一开始预想的要深得多。
孙磊用了一个比喻。
说这就像是挖一座矿山。
本来以为就是个中型矿脉。
结果往下打了一年才发现,底下还连著一片,谁都没碰过的富矿带。
光是在微处理器架构这个方向上,赛博科技积累的技术文档和专利储备。
就够孙磊那个团队,消化两三年以上。
而且很多东西不是简单的文档。
是经过实际流片验证的成熟方案,拿过来稍加改动就能用。
这种级別的技术底子,在整个硅谷都是稀缺资源。
第二个结论,经过一年的整合,崑崙北美研发中心的技术团队已经基本稳定。
留下来的这批人,经歷了最初的適应期之后。
现在的研发效率,已经接近甚至超过了赛博科技鼎盛时期的水平。
孙磊特別提到,这跟崑崙给出的待遇和研发自由度有直接关係。
很多工程师在赛博科技的时候,受限於公司內部的官僚体制。
和短期业绩压力,很多想做的项目根本推不动。
到了崑崙之后,龙建国给了孙磊极大的授权。
研发方向,只要技术逻辑说得通预算直接批。
这种环境对技术人员的吸引力,有时候比高薪还管用。
第三个结论,孙磊点名提到,龙建国之前让他重点接触的那几个晶片架构师。
其中两个已经正式签约加入了崑崙。
合同都走完了,人也到位了。
一个分在架构组,一个分在验证组。
另外还有一个,技术能力最强的那个还在谈。
条件上的分歧不大。
薪资待遇方面,崑崙开的价码已经到了硅谷一线的水准。
对方也没再往上加。
但那个人想要的不只是钱。
他想要更多的技术决策权。
想在项目方向上有实质性的话语权。
甚至提出了,要看部分核心技术文档的要求。
孙磊在报告里的措辞比较谨慎。
说这个人的诉求可以理解。
但涉及到信息安全的边界问题,他拿不准,需要龙建国定夺。
龙建国在这一段上停了一下。
他把报告放在桌面上,两只手十指交叉搁在面前。
盯著那一段文字,想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拿起铅笔,在页边空白处批了几个字。
给。
条件可以再谈,但核心是把人留住。
权限分级开放,先给二级观察半年再说。
这种人才他见得多了。
真正顶尖的技术人员,骨子里都有一股傲气,不是你给够钱就能打发的。
他们要的是被尊重,要的是自己的能力有用武之地。
你把这个给到了,人自然就留下来了。
你不给,多少钱都拴不住。
继续往下看。
第四个结论,关於那个全新的指令集架构项目。
孙磊写到这一段的时候,语气明显跟前面不一样了。
前面三个结论写得规规矩矩,数据翔实,措辞严谨。
到了这里,字里行间开始带上了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他说这个项目现在已经完成了,早期概念设计阶段。
核心团队围绕全新的指令集框架,做了三轮內部评审。
每一轮都比上一轮更扎实。
招募进来的那几个架构师,对这个方向的热情超过了他的预期。
特別是其中一个。
就是那个还没正式签约,但已经开始参与前期工作的人。
加入团队之后,几乎每天都在追著他问。
什么时候能拿到全速推进的批覆。
什么时候能组建完整的流片验证团队。
什么时候能跟代工厂对接工艺参数。
催得孙磊有点烦。
但孙磊在报告里写了一句。
催得烦这件事本身是好事。
说明这个人,是真的想做这件事,不是来混日子的。
一个工程师,如果每天催你要资源要进度。
说明他心里有东西想往外掏。
你要做的不是嫌他烦,是赶紧把路给他铺好。
龙建国在这一段划了一条横线。
然后在旁边写了六个字。
加快推进。
资源不设上限。
他把铅笔放下,翻到了报告的最后一页。
孙磊在正式结论之后,加了一段私人性质的备註。
字体比前面的正文小了一號。
像是写完正事之后,隨手添上去的。
没有用任何格式和编號。
大概意思是说,他在硅谷这一年,过得比预想的要累得多。
时差,文化差异,团队磨合,技术攻关,每一样都在同时消耗他的精力。
有好几个月,他几乎没在晚上十二点之前离开过办公室。
周末也基本泡在实验室里。
但他也说,这一年比预想的要充实得多。
他说他感觉,自己这一年里学到的东西,比过去在国內十年加起来还多。
不光是技术层面的。
还有管理一支多国籍团队的经验。
跟硅谷上下游產业链,打交道的门道。
以及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从零搭建体系的那种整体能力。
最后他写了一句,他说他很想回国。
想吃一顿正经的北京烤鸭,全聚德的那种。
不是硅谷唐人街那些,掛著烤鸭招牌,但端上来一看就不对味的东西。
龙建国看到这一段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没有真的笑出来,但那个动作很短暂地出现了。
他在心里记了一下这件事。
第二天一早,他给孙磊回了一封加密邮件。
邮件正文就一句话。
“事情推进到明年一月,你回来过个年。”
孙磊回復的时间很快,间隔不到十分钟。
邮件正文也很短。
就两个字。
“谢了。”
龙建国把那份带有铅笔批註的纸质报告,妥帖地收进桌边的保险柜里锁好。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慢慢走了几步。
窗外硅谷的天色已经暗了。
停车场的路灯亮著,把几辆晚归的车,照出长长的影子。
远处公路上有车灯在流动,红白两色的光线拉成细线,无声地滑过夜幕。
他把报告里几个关键的结论,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跟他自己手里,掌握的其他信息交叉比对了一下。
崑崙现在的状態,技术积累在加速,人才体系在成型。
资金方面,因为九月那笔来路不太好说的收益,底气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足。
国內那边,因为美国战略重心的转移。
来自华盛顿的直接施压,確实减轻了不少。
给了崑崙一个相对宽鬆的发展空间。
但龙建国很清楚,这个窗口期不是永久的。
美国人不会永远把所有精力,都陷在中东的沙漠里。
等他们缓过劲来把帐算清楚了。
中国又会重新成为他们的首要对手。
到那个时候,崑崙必须已经站稳脚跟。
站到让人想动,也不敢轻易动的位置上。
所以这几年的时间,每一天都不能浪费。
他走回桌前坐下,拿起一支笔,抽出一张白纸。
在纸上写了四行字,每一行就几个词,乾净利落。
晶片。
系统。
国际化。
產业投资基金。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眼,没有多停留。
把这张纸对摺两下,压在桌面上一沓,待处理的文件底下。
然后拿起电话,开始安排第二天的会议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