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朕必杀之!

    唰!
    吴承恩的脸色在晨光里变了一下。
    忙把奏摺接过来,手指在封套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朝那小太监摆了摆手。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
    小太监往后退了一步,正要转身。
    “站住。”
    这时,元祐帝的声音忽然响起。
    一瞬间,暖阁里的空气像被一只手猛地按住了。
    小太监的脚步钉在地上,保持著侧身欲走的姿势,膝盖微微弯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元祐帝把擦嘴的帕子放下。
    目光从吴承恩脸上移到那小太监脸上,又从那张脸上移回吴承恩脸上。
    “吴大伴。”
    “拿来。”
    吴承恩往前走了一步。
    步子迈得比平时小,落脚比平时轻。
    “皇上,是通政司刚递进来的。”
    “奴婢想著,等皇上用完早膳再……”
    “拿来。”
    元祐帝又重复了一遍。
    语气中带著一丝不容置疑。
    “是。”
    吴承恩无奈,只得双手把奏摺递过去。
    元祐帝接过来,没有立刻打开。
    他的拇指压在火漆残印上,指腹能感觉到封蜡被拆开之后留下的断面。
    “说。”
    “发生什么事了。”
    “朕要听实话。”
    “咕咚!”
    吴承恩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在乾清宫当了十二年差,从秉笔太监一路做到总管。
    见过元祐帝发火,见过元祐帝隱忍,见过元祐帝在阁老们面前把砚台摔成两半,第二天又若无其事地批摺子。
    但,他从没见过元祐帝用这种语气说话。
    “回,回皇上。”
    “是辽东镇那边出事了,三天前,被韃子偷袭了。”
    吴承恩小心翼翼的说道。
    暖阁里的晨光似乎暗了一瞬。
    气氛一瞬间凝固到了极点。
    “说下去。”
    元祐帝面无表情道。
    “守军大败。”
    “军民死伤……”
    吴承恩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隨即语气带著一丝悲愤道:
    “数万。”
    啪嗒!
    周皇后的粥碗从手指间滑下去。
    碗沿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没碎。
    碗里的粥已经凉了,米粒沉在碗底,汤水泛著灰白色。
    “韃子伤亡呢?”
    吴承恩的嘴唇动了动。
    小声道:
    “数百。”
    “数百。”
    元祐帝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声音很轻,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丝风,但暖阁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掳走的人口,財物,大约数十万。”
    “牛羊骡马工匠,还在清点。”
    元祐帝的手指在奏摺封套上停了一下,然后打开。
    暖阁里,安静得只剩下摺子纸页翻动的声音。
    周皇后看著他。
    从她的位置看过去,只能看见他的侧脸。
    晨光从东窗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色的线。
    那道线在读到某一页时,忽然不亮了。
    不是光移走了,是他的脸失去了血色。
    从颧骨开始,像一张被火从中间点燃的宣纸,灰白色从中心往四周洇开,洇过鼻樑,洇过额头,洇过下頜。
    最后,停在他握著奏摺的手指上,指节顶得发青,像雪地里露出的石头棱。
    “洪承略呢。”
    “他是干什么吃的,他不是给朕保证过,只要有他在,可保辽东镇不失吗?”
    元祐帝咬牙说道。
    声音中,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
    吴承恩的腰弯下去了。
    颤抖著说道:
    “洪,洪总兵兵败被俘,说是已经降了……”
    啪!
    元祐帝把奏摺重重合上。
    摺子纸页之间的空气被挤出来,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他把摺子放在膳桌上,压在空碗旁边。
    碗里那一点残留的粥汤被震得晃了晃,又归於平静。
    他没有站起来,就那么坐著,看著窗外。
    窗外的银杏树正在落叶子,有一片从枝头脱开,打著旋往下坠,坠到一半被风托起来,又往上飘了半尺,然后继续往下落。
    “好!”
    “好一个洪承略!”
    “朕必杀之!”
    元祐帝满脸杀气说道。
    “皇上息怒!”
    眾人见状,连忙跪下说道。
    “大同府。”
    “韃子前些日子在大同那边闹出那么大动静,佯攻、扰边、占堡子。”
    “假的,都是假的。”
    元祐帝没有理会眾人,转身走到后面的一幅舆图面前。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敲了一下,重重道:
    “虚晃一枪。”
    “他们真正的刀子,其实是辽东。”
    吴承恩没敢接话。
    这时候,说什么都只会招来皇帝的怒火,所以乾脆闭嘴为好。
    “传。”
    吴承恩的腰弯得更深了。
    “严阁老,张阁老,几位阁老。”
    “即刻到御书房议事。”
    元祐帝沉声说道。
    “遵旨。”
    吴承恩应了一句,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往外走。
    步子极快,衣袍下摆被带起的风掀起来,露出里面青灰色的中衣。
    走到门口时,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身子往前倾了倾,手扶住门框,稳住了。
    周皇后也站了起来。
    绕过膳桌,走到元祐帝身侧,把手轻轻搭在他小臂上。
    她的手指很白,搭在他石青色的常服袖子上,像几片落在石头上的梨花花瓣。
    “皇上,先用完早膳吧。”
    “阁老们从宫门到御书房,总要一刻钟。”
    “您空著肚子……”
    元祐帝把她的手从臂上拿下来。
    摇头说道:
    “朕不饿。”
    说完,他把奏摺从膳桌上拿起来,攥在手里,迈步往门外走。
    常服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极细的风,把膳桌边上那片被他撕下来的馒头碎屑吹落了,落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青砖的缝隙里。
    暖阁外面。
    廊下的雀替上积著昨夜的露水,一滴一滴往下坠,砸在阶前的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走在廊下,步子比平时快,落脚的节奏却比平时乱。
    从暖阁到御书房,从太子到一国之君,这条路他走了十一年。
    每一次走过,廊柱上的漆皮就会剥落一点,阶前的石板就会被踩得光滑一点。
    今天他走在这条路上,第一次觉得廊子太长。
    走到一半时,他忽然停下来。
    身后的小太监收步不及,差点撞上他的后背,赶紧往旁边侧了半步。
    元祐帝站在廊子中央,侧过头,往东边看了一眼。
    东边的天已经大亮了,宫墙的琉璃瓦在晨光里泛著孔雀蓝的光。
    更远的地方,是京城的城墙,再远,是蓟州,是山海关,是辽东。
    他看不见那么远,但他知道那边正在发生什么。
    溃败的兵,燃烧的屯堡,被掳走的妇孺,还有洪承略跪在韃子面前时膝盖磕在冻土上的那一声闷响。
    他转过头,继续走。
    御书房的门已经开了。
    两个小太监正把书案上的茶盏撤下去,换上新的。
    看见元祐帝进来,两个人同时停了手,退到墙角。
    他走到书案后面,坐下。
    奏摺放在案上,赭红色的封套映著从窗欞里透进来的光,像一道还没干透的伤口。
    他把摺子翻开,从头又看了一遍。
    看到洪承略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下看。
    御书房里很安静。
    铜鹤香炉里点著龙涎香,青白色的烟从鹤喙里裊裊升起,升到半空,被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散。
    窗外有一只不知名的鸟在叫,叫了两声,飞走了。
    他把奏摺合上。
    手指压在封套上,没有再打开,就那么压著。
    不多时。
    门外终於传来脚步声。
    杂沓,急促,靴底踩在廊下的石板上,响声从远到近,越来越密。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步子最重,落脚时整个脚掌拍下去,石板会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动。
    后面几个人的步子轻些,但跟得紧,像一串被第一声闷雷惊醒之后,接二连三滚过来的雷声。
    很快,脚步声在御书房门口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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