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开面前的笔记本，缓缓念道：“1998 年，文山市財政总收入5.3亿元，財政总支出12.7亿元，赤字7.4亿元。”
    “其中，企业亏损补贴 2.1 亿元，占財政总收入的近百分之四十。”
    “行政事业费开支 4.8 亿元，占总支出的百分之三十七。”
    “钱局长，我说得对吗？”
    钱富贵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顾明远居然连这么详细的数字都知道！
    他怎么知道的？
    难道財政局有內鬼？
    钱富贵心里又惊又疑，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差…… 差不多吧。” 钱富贵支支吾吾地说道。
    “差不多？” 顾明远反问一句，语气锐利了几分。
    “钱局长，百分之四十的財政收入，拿去补贴亏损企业，而且越补越亏，越亏越补，形成恶性循环。”
    “你觉得，这种模式还能持续多久？”
    “改革慢一点、稳一点当然好，可文山的財政，还能撑多久？再过两年，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了，还谈什么稳？”
    “你作为財政局长，不想著怎么盘活资金、怎么支持改革、怎么培植新的税源，反而一味地强调困难、强调稳定，抱著老一套不放。”
    “钱局长，你觉得，这是一个財政局长该有的担当吗？”
    顾明远的话，一句比一句锋利。
    钱富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文山的財政状况，確实已经岌岌可危了。
    王处长坐在旁边，也有些惊讶。
    他没想到，顾明远居然准备得这么充分，连具体数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而且问的问题，个个切中要害。
    不愧是寧川改革的操盘手，果然有两把刷子。
    王处长看了钱富贵一眼，心里也暗暗摇头。
    这个財政局长，看来確实不太行。
    业务不精，思想保守，还喜欢打官腔。
    这样的人，占著財政局长的位置，確实不利於改革。
    顾明远看著钱富贵窘迫的样子，也没有穷追猛打。
    点到为止。
    今天只是第一次谈话，敲敲警钟就行了。
    后面有的是时间算帐。
    “王处长，我没別的问题了。” 顾明远对王处长笑了笑，重新靠回椅背上，拿起了笔。
    王处长点点头，又隨便问了钱富贵两个问题，便结束了谈话。
    钱富贵如蒙大赦，站起身，踉踉蹌蹌地走出了会议室。
    走出门口的时候，他的后背已经全湿透了。
    顾明远这小子，太厉害了。
    比传说中还要厉害。
    这一关，怕是不好过啊。
    钱富贵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里一阵发慌。
    会议室里，王处长看著顾明远，笑了笑：“顾市长，你这几下可真够狠的，把钱局长都问懵了。”
    顾明远淡淡一笑：“王处长，我也是实话实说。文山的財政问题，確实太严重了。作为財政局长，难辞其咎。”
    王处长点点头，深有同感：“是啊，再这么下去，財政真要崩盘了。”
    他本来还有些觉得顾明远多事，现在看来，人家確实有水平，看问题也准。
    比这些文山的干部，强多了。
    “下一个是谁？” 王处长看向旁边的工作人员。
    “下一个是发改委主任，孙茂才。” 工作人员道。
    王处长点点头：“让他进来吧。”
    顾明远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钱富贵的名字后面，划了一个重重的叉。
    这只是第一个。
    接下来，一个都跑不了。
    接下来的谈话，一个接著一个。
    发改委主任孙茂才、国资委主任周文斌、矿务局局长刘大山……
    一个个实权部门的一把手，陆续走进会议室，又一个个脸色难看地走出来。
    顾明远每次都会抓住机会，问几个尖锐的问题，直击要害。
    要么问改革思路，要么问具体数据，要么问存在的问题。
    这些干部，平时都是坐办公室作报告、打官腔的好手，可真要被问到具体问题、问到改革思路，就露馅了。
    要么支支吾吾答不上来，要么就是老生常谈、空话套话。
    没有一个人，能拿出一套切实可行的改革方案来。
    也没有一个人，对本部门的问题，有清醒的认识和解决的思路。
    一个个都是守摊子的思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王处长从一开始的平静，到后来的皱眉，再到后来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本来以为，组织部的考察报告可能有点夸大其词。
    现在亲自谈下来才发现，文山的中层干部，问题比报告里写的还要严重。
    思想僵化，能力不足，不思进取。
    这样的干部队伍，文山能发展得好才怪。
    难怪赵省长和顾市长这么著急要调整。
    再不调整，真就烂透了。
    一下午的时间，谈了八个部门的一把手。
    个个都是实权岗位，个个都是保守派的中坚力量。
    顾明远挨个敲打，个个都被问得冷汗直流。
    旁边的刘副主任，看著顾明远提问，心里暗暗佩服。
    顾市长真是厉害，每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不多说一句废话，却句句戳中要害。
    这些平时耀武扬威的局长们，在顾市长面前，一个个都像小学生一样，大气都不敢喘。
    一下午谈下来，考察组的同志，对文山的干部队伍，心里都有了一本帐。
    哪些人能干，哪些人不能干，哪些人是混日子的，基本都有数了。
    傍晚六点，当天的谈话告一段落。
    吃过晚饭，考察组的三个小组，碰了个头，匯总了一下当天的情况。
    匯总下来，情况不容乐观。
    市直部门的干部，普遍思想保守，能力不足。
    县区的情况也差不多，很多县委书记、县长，都是老资格，守著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想著发展，只想著维稳。
    企业那边更严重，各大国企的领导，都是等靠要的思想，张口就是要钱要政策，根本不想著怎么改革脱困。
    郑副部长听完匯报，脸色很凝重。
    “同志们，看来文山的干部队伍，问题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严重。” 郑伟沉声道。
    “明天的谈话，还要继续深入。”
    “不仅要听一把手的，还要听副职的，听中层干部的，听普通职工的。”
    “多方面了解，交叉验证，把真实情况摸透。”
    “该调整的，必须调整，不能因为资格老、职位高，就手下留情。”
    眾人都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