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发什么呆？昨晚导多了？精神恍惚？” 张伟的手在江流眼前晃了晃，一脸坏笑。
    江流回过神来，压下心中那点怪异感，隨口道：“没，做了个怪梦，没睡好。你刚才说什么？”
    “你有没有看昨天的新闻啊！” 张伟一下子来了精神，凑近些，“马斯腾的逐日工程第一期，那上完块超巨型太空太阳能板矩阵，已经开始正式运行了！月球广寒宫基地传回来的高清照片你看了没？我靠，那叫一个壮观！铺在近地轨道上，像给地球戴了条亮闪闪的腰带！马圣就是马圣，这下好了，能源问题基本解决，以后咱们开悬浮车都不用担心能源配给了，爽歪歪！”
    江流点了点头，附和道：“是啊，挺厉害的。”
    但他心里却没什么波澜，仿佛这些激动人心的科技突破，距离他的日常很遥远。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轻柔的音乐在教室迴荡。
    学生们迅速安静下来，回到自己座位。
    第一节课是数学。
    然而，走上讲台的，並非人类教师，而是一个造型优雅、线条流畅、高度擬人的机器人。
    它有著温和的合成音，胸前显示著“教师ai-数学7型-编號0731”。
    它向同学们微微頷首，没有废话，直接开始讲课。
    曲面屏黑板上同步出现清晰的全息三维图形和公式推导，深入浅出，逻辑严密。
    机器人老师讲课条理清晰，互动及时，能根据每个学生的实时反馈调整节奏和难度。
    但江流听著那平稳无波的合成音，看著那完美却缺乏人气的授课，心中那股怪异感又悄悄冒了出来。
    虽然他知道，早在几年前，ai教师就因为其无与伦比的知识储备、个性化教学能力和绝对耐心，逐步接管了基础教育阶段大部分学科的教学工作，人类教师更多转向情感关怀、创造力启发和个性化发展指导。
    这是时代的趋势，也是高效的选择。
    可他就是觉得……彆扭。
    好像缺了点什么。
    一上午的课程，几乎都由不同型號的学科ai教师完成。
    放学铃声终於响起。
    “走了老江，回去开黑？我搞到了《深空纪元》的最新內测资格，据说物理引擎和ainpc智能度又升级了，爽到爆！” 张伟一边收拾书包，一边兴致勃勃地提议。
    “不了，有点累，想早点回去休息。” 江流揉了揉眉心。
    他確实感到一种精神上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一种仿佛隔著一层毛玻璃看世界的疏离感。
    “行吧，那你好好休息，別真是虚了。” 张伟揶揄了一句。
    隨后，两人走出校门。
    街道依旧繁忙而有序，夕阳给这座钢铁森林般的城市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他却有些心不在焉，许多事情都想不起来，或者说，需要看到相关的事物，对应的“记忆”才会自动跳出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种感觉很诡异，像是他的大脑是一个需要关键词触发的数据信。
    路过一个临街的商铺时，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橱窗。
    那是一家宠物店。
    橱窗里布置得温馨可爱，有几个笼子，里面是一些毛茸茸的小型宠物——
    垂耳兔、仓鼠、龙猫，还有一只……
    江流的脚步猛地顿住！
    橱窗最角落的一个笼子里，蜷缩著一只通体漆黑、看起来有些蔫蔫的小狗。
    它的耳朵耷拉著，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半睁半闭，透著一种极其擬人化的……茫然？
    但江流的视线仿佛被磁石吸住，再也无法移开。
    好熟悉……
    这只小黑狗，给他的感觉，太熟悉了！
    可是，没有记忆。
    任凭他如何搜索，脑海里都没有关於这只小黑狗的任何信息！
    没有养过，没有见过。
    “怎么了老江？想养宠物了？” 张伟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嚇了江流一跳。
    他顺著江流的目光看向橱窗，隨即露出嫌恶的表情：“咦——毛茸茸的，还会掉毛，多麻烦多噁心啊。现在谁还养真宠物啊，我家养的机械狗，功能多全，又乾净又听话，还能变形呢！脑袋变屁股，神奇吧。走走走，別看了，早点回去开黑！”
    江流被他拉著，不由自主地挪动脚步，离开了宠物店的橱窗。
    在江流目光离开的一瞬间，那小黑狗正好抬头。
    看向江流离开的方向，似乎在思索什么……
    回到那个一切都被智能系统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家。
    母亲依旧戴著她的沉浸式眼罩，躺在沙发上，可能正在某个虚擬海滩度假，或者在数字图书馆徜徉。
    家用机器人已经准备好了晚餐，三菜一汤，营养均衡。
    餐桌上只有江流一个人。
    他拿起筷子，犹豫了一下，问道：“妈，爸他……”
    话刚出口，后半句就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相应的“记忆”已经自动浮现。
    对了，父亲。
    在自己五岁那年，因为一种罕见的遗传性脑瘤去世了。
    那时，ai医疗技术还未像今天这般突破，许多绝症依旧是无解的。
    父亲没能赶上这个物质极大丰富、医疗水平突飞猛进的时代。
    而自己，得益於后来ai在基因编辑和靶向治疗上的突破，与父亲同源的脑瘤风险被成功干预治癒了。
    原来如此。
    江流默默地扒著饭，心中那点关於“家庭不完整”的疑问也隨之消散。
    晚上，回到自己房间。
    江流坐在书桌前，打开了那台曲面屏电脑。
    屏幕亮起，自动连接上家庭超高速网络。
    桌面整洁，图標不多。
    他点开瀏览器，瀏览起论坛和新闻聚合网站。
    首页推送的，大多是令人振奋的消息：
    【“夸父”核聚变示范堆实现首次“点火”並持续运行超过100小时，人造太阳曙光初现！】
    【“盘古”生物工程团队宣布成功培育出可在火星模擬土壤中高效產氧的基因改良蓝藻，星际殖民迈出关键一步！】
    【ai艺术中枢“繆斯”创作的交响乐《深空輓歌》获格莱美特別奖，ai是否拥有真正“创造力”再引热议。】
    【全球失业率降至歷史新低0.7%，“后奇点时代”全民基本保障体系运行良好，社会满意度调查创歷史新高。】
    划动屏幕，满目皆是繁荣、进步、希望。
    人类在ai的辅助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冲向星空，解决了一个又一个曾经困扰文明的难题。
    飢饿、疾病、贫困、战乱……似乎都已成为遥远的歷史。
    直到，一条不算特別醒目、但標题有些特別的新闻，吸引了江流的目光：
    【由世界顶级科技富豪马斯腾、李飞鸿等联合发起，將於大疆市北部新区，动工建造人类有史以来规模最宏大、设计最超前、功能最完善的超级建筑！该项目旨在打造一座生態理念与人文精神的未来世界，作为星际大移民时代来临前，留给母星文明的標誌性礼物与终极乌托邦样板。项目已通过全球理事会审议，前期筹备完成，即將投入建设。项目代號：白玉京。】
    他点开新闻，快速瀏览了一下详情。
    无非是投资多么巨大，技术多么先进，意义多么深远，预计將创造多少就业，带动多少產业云云。
    典型的宏大敘事。
    看了一会儿，江流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他关闭了网页，也关掉了电脑。
    房间里只剩下柔和的夜灯。
    他躺到床上，望著天花板。
    脑海中，白天的种种依旧盘旋不去。
    高效的ai社会，熟悉的日常，却总伴隨著那种挥之不去的怪异感和疏离感。
    这些怪异像是一颗颗散落的珠子，似乎隱含著某种联繫，却又串联不起来。
    “也许，真的是没休息好，想太多了。” 江流对自己说。
    在这个一切都被ai安排得明明白白、舒適安逸的时代，还能有什么不对劲呢？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胡思乱想。
    疲惫感渐渐上涌，意识开始沉入黑暗。
    第二天，依旧是重复的日常。
    起床，机器人准备的早餐，乘坐悬浮巴士上学，ai老师授课，和张伟插科打諢。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精確，高效，乏味。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由班级管理ai监督。
    江流做完手头的习题，觉得有些气闷，便向管理ai申请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顺便透口气。
    管理ai用电子眼扫描了他一下，確认状態正常，便批准了。
    江流拿著水杯，走出安静的自习教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墙壁上柔和的光带和偶尔滑过的清洁机器人。
    他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靠在窗边，看著楼下绿草如茵的操场和远处城市的轮廓，慢慢喝著。
    就在这时——
    “江流？”
    一个温和的年轻男声，忽然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
    江流下意识地转身。
    只见一个穿著简洁白衬衫、卡其色长裤，戴著金丝边眼镜，看起来约莫二十三四岁的青年，正站在几步开外，微笑著看著他。
    青年面容清秀，气质温和，手里拿著一个轻薄的电子文件夹，看起来像是学校的教职工。
    但江流很確定，自己没见过这个人。
    记忆中，也没有这张脸对应的信息。
    “你是……？” 江流疑惑地开口。
    又是这种“陌生”感，而且这次，没有立刻涌现出对应的“记忆”来填补空白。
    青年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镜，笑容不变，走上前几步，语气自然地说道：“你好，江流同学。我叫书山，是学校ai心理辅导中心新来的实习辅导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