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章台殿
殿角青铜灯盏燃著微光,灯花噼啪轻响,映得殿內樑柱上的秦纹暗沉沉的。
扶苏立在阶前,玄色朝服下摆垂落齐整,指尖轻搭腰间玉组佩,眸底压著几分隱忧。
矿脉虽好,可深山大泽之中冶铁造兵耗时日久。石虎坐拥鄴城大军,只怕不会给他们太多从容发育的时日。
冯去疾立在旁侧,灰白鬍鬚垂在胸前,指尖捋过鬍鬚末端,眉宇间凝著凝重。
“深山蛰伏终究是权宜之计,羯族兵锋正盛,若是大举搜山,怕是藏不住。”他缓缓开口,声音沉厚。
扶苏微微頷首,目光仍落在天幕的矿洞上:“就看他们能不能抢出时间,赶在石虎动身前攒足底气。”
殿內眾臣三三两两站著,低声交换看法,语气审慎,没人敢轻言乐观。
有人轻轻摇头,有人拂袖轻嘆,都默默望著天幕,盼著那支队伍能撑过最难的阶段。
未央宫·宣室殿
殿內燃著沉水香,博山炉上青烟裊裊,御案上摊著半卷兵书,竹简边缘磨得发亮。
刘彻指尖叩著御案,指节落在木纹凹槽里,目光落在藤蔓遮掩的矿洞上,眉峰微蹙。
铁矿易得,精钢难炼,更难的是在石虎眼皮子底下攒出足以抗衡的兵力。深山藏得住一时,藏不住一世。
卫青垂手立在阶下,甲冑上的铜钉映著烛火,泛著冷硬的光。
“羯军骄纵,刚胜一场定然忙著庆功,暂不会深入穷搜。”他声音沉稳,“只是半月之內,他们定然要南下清剿坞堡。”
刘彻指尖顿了顿,淡淡道:“那小子若够聪明,就该趁著这几日赶紧筑牢根基。”
殿內朝臣皆默然,没人出言辩驳。谁都清楚,这场以弱抗强的局,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文华殿
殿外天光已经大亮,透过菱花窗欞洒进来,落在金砖地面上,泛著细碎的冷光。
朱標负手站在窗下,冕旒上的珠串微微晃动,撞出极轻的声响。
他望著天幕上热火朝天的营地,轻声嘆了口气。有根基是好事,可石虎大军就在鄴城,旦夕可至,留给他们的时间太少。
一旁的户部尚书躬身道:“太子殿下,流民队伍初成,粮草兵器都缺,正面硬撼绝非易事。”
朱標缓缓点头,眸光沉凝:“他们唯一的胜算,就在出其不意。只盼江先生能拿出后世的法子。”
殿內朝臣纷纷頷首,神色都带著几分沉鬱。
没人喧譁,也没人疾呼,只各自在心里盘算胜算,眉宇间凝著化不开的担忧。
紫禁城·养心殿
殿內铺著猩红厚绒地毯,脚踩上去悄无声息,四角立著掐丝珐瑯落地瓶,瓶中插著时令绢花。
乾隆望著天幕上的峡谷营地,嗤笑一声放下茶盏,粉彩茶盖与碗沿磕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躲进深山老林,挖几块铁矿石,就敢说跟石虎决战?简直是夜郎自大。”
他靠在铺著明黄软垫的椅背上,指尖捻著腰间的玉坠,眉眼间满是倨傲。
深山野岭能炼出什么好铁,最多打些粗劣农具,也敢叫囂造兵决战,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
和珅立刻躬身往前凑了半步,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笑,顺著话头接道:
“皇上圣明。深山野岭既无良匠,又无足量炭火,能打出几件刀枪就不错了。”
“更何况石虎大军就在鄴城,等他们炼出第一炉铁,羯族骑兵早就踏平这破峡谷了。”
他话音刚落,底下群臣立刻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嘲讽之语。
“我看他们就是躲进去苟延残喘,还真当自己能成气候了?”
“没错,区区几千流民,就算人人配刀,也挡不住羯族铁骑一个衝锋。”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等石虎腾出手搜山清剿,他们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乾隆微微抬了抬下巴,嘴角噙著一抹戏謔的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倒要看看,这伙人缩在山沟里,能撑到什么时候。
“还扩充人手?流民再多也不过是乌合之眾。真遇上羯族大军,跑得比谁都快。”
他语气轻慢至极,在他看来,江晨这伙人跟占山为王的匪寇没半点区別,成不了大事。
和珅连忙点头,腰弯得更低了些,脸上的笑堆得快要溢出来:
“皇上说的是。一群泥腿子没经过战阵,哪里是羯族虎狼之师的对手。”
“等石虎休整完毕,大军一到,保管他们灰飞烟灭,连骨头都剩不下。”
殿內一片附和之声,有人凑趣说笑,有人拱手称颂,气氛轻鬆得很。
没人把天幕上的营地放在眼里,只当是看一场上不得台面的猴戏。
乾隆挥了挥手示意內侍添茶,目光懒懒落在天幕上,带著几分看戏的閒適。
他倒要瞧瞧,这后世来的小子,能在山沟里折腾出什么花样,最后又是怎么死在石虎手里。
鄴城皇宫的告示,用墨汁写在泛黄的麻纸上,盖著猩红的大印,贴满了周遭各郡县的城门与市集。
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江晨及其党羽已葬身火海,首级正待风乾示眾,余下流民余孽不足为惧。
羯族骑兵挎著弯刀,骑著高头大马四处巡街,高声宣扬捷报。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溅起满地尘土,路边的百姓纷纷低头避让,没人敢抬头多看一眼。
消息像长了翅膀,顺著官道商路,往南边各处汉人坞堡、流民聚集地传去。
沿路的行商、逃难的百姓,口耳相传,不过三五日光景,便传遍了周边数十里。
最先震动的,是鄴城周边的汉人村寨。
起初还有人不信,说江先生那么有本事,怎么可能轻易死在火里。
可接连几日,羯兵都押著几具焦黑尸首在城楼下示眾,说那就是江晨和汉人头领。
尸首早已烧得面目全非,四肢蜷缩,根本辨不清模样。
可羯兵言之凿凿,又当场摆出了缴获的秦纹玉饰、半截断刀为证,由不得人不信。
村寨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蹲在石墩上,听完消息都沉默了。
坐在最前头的老人捏著菸袋,烟锅里的火星慢慢熄灭,他望著北边鄴城的方向长长嘆气。
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像被风吹灭的油灯。
原本还盼著江晨带人打回来,救他们出苦海,如今主心骨都没了,往后的日子怕是更难熬。
村口舂米的妇人停下手里的石杵,白花花的米粒洒了一地,她也没心思去捡。
旁边的孩子拽著她的衣角问东问西,被她伸手按在怀里,捂住了嘴。
南边几处大的汉人坞堡里,气氛更是压抑得像浸了水的棉絮,沉得人喘不过气。
堡主们聚在议事堂里,堂內燃著牛油烛,烛火晃得人影在墙上来回晃动。
个个面色灰败,坐在案后一言不发,案上的茶水凉透了也没人碰。
当初江晨派人来联络,不少人还抱著观望心思,想著若他真能成事便出兵响应。
如今人都死了,那点念想也彻底断了,连带著心里那点勇气也散了个乾净。
坐在上首的李堡主摇著头,指尖叩著案几,语气里满是惋惜:
“好好的偏要去招惹石虎。这下好了,把自己命搭进去不说,还连累了我们。”
旁边的王堡主立刻接话,眉头拧成了疙瘩:
“就是,老老实实忍一忍不好吗?羯族势大,我们哪里是对手。他倒好,逞一时英雄,把祸事都引来了。”
“这下石虎定然要迁怒我们,往后的赋税徭役,只怕要翻著倍地涨。”
又有人嘆了口气,摆了摆手:“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依我看,不如早早备上礼物,去鄴城请罪,或许还能保全堡里老小。”
这话一出,有人点头附和,也有人皱著眉不说话,却也没出言反对。
议论声里惋惜的少,抱怨的多。没人再提反抗二字,满屋子都是垂头丧气的气息。
更偏远的流民营地里,消息传得慢,衝击力却一点不小。
营地建在背风的土坡下,到处是破草棚,地上摆著豁口的陶碗,碗里是没喝完的野菜粥。
衣衫襤褸的流民们挤在一处,听北边逃回来的汉子讲消息,个个面如死灰。
有人当场红了眼,蹲在地上抱著头,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哽咽:
“我还以为跟著江先生能有条活路走……怎么就没了呢?”
旁边的妇人搂著怀里的孩子,孩子饿得哇哇直哭,她也没心思哄,只顾著抹眼泪。
没了江晨,没人再护著他们这些流民,往后要么被羯兵抓去做奴隶,要么饿死在荒郊野地。
也有脾气暴躁的汉子,一拳砸在身旁的树干上,震得树叶簌簌往下落,语气里满是怨懟:
“早说別跟羯人对著干,他偏不听!现在好了,他自己死了痛快,留下我们这些人,等著被羯族屠乾净吗!”
“就是!本来我们躲在这里还能混口饭吃,他非要去招惹石虎,现在全完了!”
怨懟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激动。
绝望像潮水一样漫过每一个人的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没人记得江晨曾救下多少流民,没人记得他从羯兵手里夺回多少粮食。
大家只知道,他惹恼了石虎,接下来所有人都要跟著遭殃。
鄴城皇宫议事殿內,兽形铜灯燃得透亮,油烟混著酒肉香气飘满大殿。
石虎坐在铺著整张虎皮的王座上,虎皮上的纹路清晰,兽头朝著殿门,透著凶气。
他手里端著粗陶酒碗,碗边沾著酒渍,神色间满是志得意满。
底下人刚稟报完各处汉人的反应,说个个都嚇破了胆,没人再敢提反抗。
石虎哈哈大笑,声音洪亮,震得殿內樑柱仿佛都在微微发颤。
“一群软骨头,没了江晨,连个敢抬头的都没有。”他语气里满是轻蔑,根本没把这些汉人放在眼里。
王朗坐在席间最靠前的位置,端著酒碗起身,腰间新赏的金印綬带隨著动作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