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已经吞没了一切。
罗安悬浮在曾经的街道上空——或者说,现在的海中。
上方,阳光透过百米深的漆黑海水,只剩下些许暗淡的、摇曳的光斑。下方,城市的残骸在幽暗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座沉入海底的巨型坟墓。
无数的尸体在他周围浮浮沉沉。
有的保持著生前的姿態,双手前伸,仿佛还在试图奔跑;有的肢体扭曲,显然是在巨浪的衝击下撞上了什么;还有的已经被泡得发白<i class=“icon icon-unie0e7“></i><i class=“icon icon-unie0e8“></i>,面目模糊。
他们静静地悬浮著,隨著暗流缓缓漂动,偶尔相互碰撞,然后又缓缓分开,无声无息。
他们將死已死。
他们將死未死。
更深的黑暗中,气泡咕嚕嚕地升起。
那是还没有被完全淹没的建筑內部,最后的空气正在被挤压出来。一串串银色的气泡从某个写字楼的窗户中飘出,摇曳著升向海面,在漆黑的海水中显得格外刺眼。
然后一切归於死寂。
罗安看著这一幕,没有说话。
劣化考尔悬浮在他身侧,机械颅骨的猩红义眼缓缓转动,扫描著周围的一切。
“罗安大人,根据我的扫描,这座城市的倖存者……不足千分之一。而且这个数字还在快速下降。”
罗安微微点头,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浮尸,落在前方更深的黑暗中,伴隨著他的注视,海水被排开,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暗流轨跡,一个东西彻底显露出狰狞的轮廓。
那是一台机甲。
通体墨绿色,在黯淡的阳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属光泽。它的体型比罗安见过的任何力反馈甲都要大上一圈,厚重的装甲板层层叠叠,肩部延伸出两根巨大的机械爪,弯曲的爪尖在海水中闪烁著寒光,让整台机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四臂”形態。
猎爵装甲。
涅克洛蒙达巢都的贵族们最爱的玩具。那座巢都也是帝国境內最为人杰地灵的地方之一,而猎爵装甲,就是黑暗科技时代留给那些老爷们的最佳馈赠。
比阿斯塔特的动力甲更先进,只可惜,那些贵族们大多用它来猎杀下巢帮派,或者在宴会上炫耀。
当然,现在这身在罗安手中的装甲,自然是被万能转化器强化过的版本,不仅仅是全方位的强化,机械教的测试报告说它能够硬扛宏炮的直射。
劣化考尔的声音再次响起:“罗安大人,这个海啸非常奇怪。”
“我的扫描数据显示,地质活动一切正常,没有地震,没有海底火山爆发。引力数据也没有异常波动,不是什么天体引力导致的海水位移。这个海啸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般。”
“编號169【利维坦】。”
罗安缓缓开口,“这个收容物的本体,是一头长达八千公里的巨型节肢生物。看来收容所这是在它的背部引爆了一连串的核弹,把它从睡梦中惊醒,然后微微动弹了一下。”
考尔沉默了。
什么东西?八千公里?
这玩意是怎么出现在星球上的?
泰伦虫族都不一定有这么离谱吧?
机械颅骨的义眼快速闪烁著,显然在进行某种內部运算,试图消化这个信息。
“不过,这不是重点。”
罗安话锋一转,“某种程度上,来到这个世界,现在想想运气也没有那么糟糕。”
考尔非常不解,但是现在罗安没有向他解释的意思。
眾所周知,收容所有不同的版本。
不同的宇宙,不同的组织,战力差距可以说是天差地別。
这个世界好歹在罗安的能力范围之內,还没强到让他毫无还手之力的地步。
“所以,您的打算是?”
“我需要確认一些事情。”
罗安的声音变得沉稳,“这会影响我接下来的所有行动。”
话音未落,他突然停下了身形。
猎爵装甲在海水中的急停激起一阵剧烈的暗流,周围的浮尸被冲得四散飘开。
考尔也立刻停下,所有的义眼同时转向罗安注视的方向。
冰冷的灯光从装甲肩部的探照灯中射出,穿透幽暗的海水,照亮了前方的一片区域。
那里,有一个人影正在挣扎。
或者说,那已经不能被称为“人”了。
畸形的血肉在海水中缓缓扭动。三只——不,五只——手臂和腿脚从躯干的不同位置伸出,胡乱地挥舞著。头部被拉长成诡异的纺锤形,五官早已移位,嘴巴裂开到了耳根,露出密密麻麻的、层层叠叠的牙齿。
更多的牙齿出现在它的躯干上、手臂上、甚至指尖。
它在海水里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如果那种扭曲的姿態能叫站立的话。浮力让它的身躯不停地晃动,但它还是朝著罗安的方向扑来,那些多出来的手臂疯狂地划动海水,速度居然不慢。
罗安没有动。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著那个怪物扑到面前,然后抬起手臂。
装甲的机械动力爪轻描淡写地探出,一把抓住了怪物的头颅——如果那还能叫头颅的话。
怪物的身躯疯狂扭动,那些密密麻麻的嘴同时张开,发出无声的嘶嚎。它挥舞著多余的手臂,试图抓挠装甲的表面,但很显然那些锋利的爪子在装甲板上连一道划痕都留不下来。
“编號610【憎恶的血肉】。”
罗安的声音平静,“这是一种血肉病毒微粒。感染后会把人变成这种怪物,而且会在某种影响下主动扩散感染。”
考尔立刻反应过来:“海啸扩散?”
“没错。”
罗安点了点头,“这一套连招,打得真是丝滑,真是生怕有倖存者能活下来。”
话音刚落,他轻轻挥手。
分解力场的光辉在海中一闪而逝。
那个怪物的上半截身躯直接蒸发,剩下的残骸无力地漂浮著,鲜血在海洋中扩散开来,像是一朵绽放的猩红云雾。
罗安收回了手臂,他微微闭上眼睛。
有什么东西涌入了他的体內。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仿佛有微弱的意识碎片从怪物的残骸中飘散出来,然后被他吸收。
哪怕只有一丝,也足以让罗安確认某些事情。
那个怪物死去的瞬间,他仿佛从某个遥不可及的存在身上,削下了一点碎片。
那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而已,但是收穫比罗安预想的要多得多。
罗安睁开眼睛。
“如何?”考尔询问道。
“我感觉非常不错。”
罗安缓缓开口,他的眼神越来越亮,嘴角甚至微微上扬。
“他死了。”
他顿了顿,然后重复了一遍那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声音里带著某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死了。”
罗安强行压下心中的狂喜,神色迅速恢復平静。
“不对。”
他低声说,“现在还不能半场开香檳。还得再確认一些什么。”
罗安心中已经大致有了答案。
这个世界的规则,和自己预想的某种可能性高度吻合。
如果是这样……
罗安没有再想下去。
他毫不犹豫地操控起猎爵装甲,身形瞬间破开层层海流,如同一道鱼雷般朝著远方射去。
装甲的动力系统全功率运转,现实扭曲能力加持其上,他的速度开始疯狂飆升。
海水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空腔轨跡,无数浮尸和废墟被狂暴的暗流冲得四散飞溅。
罗安的目標非常明確。
“先去一趟……三波特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