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逐渐安静了下来。
    莫塔里安瞪大了双眼。
    身为十四军团之主，自己怎么可能会说出这种话来？
    鬼迷心窍了？
    还是什么情况？
    但是，如果不是自己的意愿，那世上还有什么能够掌控自己的心灵？
    他的意志是清醒的，就是慈父也不会影响他的意志，自己已经摆脱了过去对帝皇那些花言巧语的谎言的依赖。
    但是再怎么说来，自己身为最为强调坚韧的死亡守卫军团基因原体，也不可能说出这种话来的吧？
    莫塔里安的思维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他甚至找不到一个合適的词汇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处境。
    这也太小丑了吧？
    而此时此刻。
    隆隆的脚步声响起。
    伴隨著金属铁靴踩踏地面的齐声震颤，宛若雷鸣的轰响，一群身披各色甲冑的阿斯塔特冲入了舱室的大门。
    然后，他们看见了这一幕。
    刚刚察觉到这里拥有极其强大的亚空间能量波动，急忙联合起来，甚至连短暂的交流都无法做到就立刻衝过来的一群阿斯塔特——灰骑士，乃至於其余几名大远征英杰。
    所有人愣住了，在原地呆若木鸡。
    这怎么可能？
    躺在地上的那个——无论是精通亚空间恶魔知识的灰骑士，还是乾脆在大远征和大叛乱时期和莫塔里安对过线的英杰——都能认出来对方的身份。
    死亡守卫的基因原体，恶魔原体，莫塔里安。
    但是如今，看到对方被直接腰斩，勉强靠著慈父所赐予的强悍生命力赖著不死。
    这是才过去多久？
    在他们不可思议的注视下，莫塔里安非但莫名其妙地感受到了剧烈的疼痛，甚至感受到一种极大的羞耻感涌上心头，让他恨不得立刻握紧手中的武器，一记镰刀將那些该死的傢伙通通剷除。
    尤其是，莫塔里安隱隱约约察觉到对方的身份——通过血脉上的联繫发觉了自己的不知名子嗣，乃至於灰骑士——就更是如此了。
    那些不可思议的、甚至带著某种古怪意味的眼神。
    莫塔里安活了超过一万年。他经歷过背叛，经歷过墮落，经歷过在亚空间深处各种各样的奇异之事。
    但他从未感受过如此强烈的羞耻。
    莫塔里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此时此刻，还是有人先反应过来的。
    又或者不算是人。
    伴隨著一道巨大的亚空间波动，虚空中再次掀起了波涛。
    莫塔里安那庞然的身躯被某种力量一把摄住，以一种飞快的速度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只在地上留下了一大滩腐蚀的血跡，以及久久不散的臭气。
    纳垢出手了。
    眾人呆呆地看著这一幕，眼神显然是有些古怪。
    他们沉默了半晌之后，齐齐地看向了罗安本人。
    就连刚刚出现的灰骑士至高大导师迪亚哥也是如此。
    即使是最为魔怔的灰骑士战团，他们甚至会为了万无一失毁灭那些目击到自己的凡人友军，但是好歹是灵能者战团，他们的智力也是没有问题的。
    一个能轻而易举將恶魔原体击败的人类，手上握著的不知名圣剑，其上的帝皇圣能可谓是显眼无比，都快把身为灵能者的灰骑士眼睛照瞎了。
    无论是实力还是身份，都表明的一清二楚。
    哪怕是知道这个看上去长得像凡人的身份是如此诡异，以及在他身边的那几名阿斯塔特来歷更是不明。
    但是，这时候要是对著人家指责为异端，喊打喊杀，那就不是在节约自己的时间了，那是在节约对方的时间。
    最终，还是有人开口询问道。
    “罗安大人，那个恶魔原体……跑了？”
    这什么话？
    这不是被放逐了吗？
    迪亚哥眉头微微一皱。
    他的所有亚空间知识都在告诉他，恶魔的本质是不灭的。
    这个现象很明显是莫塔里安遭受到了极大的打击而被放逐回亚空间的表现。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值得记载在帝国年表上的辉煌胜利。
    所以，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怪？
    “不，你猜错了。”
    罗安的双眼放空，好像透过了虚空看向了什么，又像是在回味著什么，半晌才缓过神来。
    “我已经在莫塔里安身上打下了一个信標，或者说是一个位置，可以帮助我定位纳垢的花园而已。”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即使是状况之外的灰骑士战团，此时此刻都沉默了下来。
    定位纳垢的花园？
    那是慈父的居所，是亚空间深处最为隱秘的领域之一，是无数恶魔梦寐以求但是终生无法踏足的圣地。
    就算是帝国与混沌诸神之间相互征伐了万年，也从未有人能够真正闯入这种核心领域。
    但是现在，这个人说什么？
    “当然，这其实也算是什么標记。”
    罗安一边喃喃自语，好像是解释著什么。
    “不，现在想来，这单纯的是让我有一个理由来说服自己，或者说说服自己的能力，我可以做到。这真是奇妙……”
    达到四级现实扭曲者，罗安对於自己能力的极限也有些模糊了起来。
    在这种情况下，他需要有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才能更好地施展身手。
    眾所周知——
    在传统逻辑学上讲，尾隨著敌方受伤的將领而归，去追到敌方的大本营，在人类歷史上应该也算是一种很正常的战术吧？
    既然如此，我也能做到。
    “那么，各位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
    想到这里，罗安下定了决心。
    既然已经对著別人放了狠话，那怎么能不遵守承诺呢？
    他转过身，面对那些阿斯塔特。
    目光扫过那一张张隱藏在头盔之下的面孔，扫过那些来自不同时代的英杰，扫过那些眼神中混杂著敬畏、困惑与不敢置信的战士。
    “和我一起去烧了那个瘟疫之神的巢穴？”
    空气彻底凝固了。
    迪亚哥张了张嘴，又闭上。
    那些灰骑士们面面相覷，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
    纳垢花园。
    这里是亚空间深处一片永恆的腐败之地。
    在瘟疫之神的意志笼罩之下，所有关於疾病、腐朽、衰败与绝望的概念在此匯聚，凝结成一片诡异而茂盛的“乐园”。
    空气粘稠得像是在呼吸腐肉。放眼望去，大地是由溃烂的有机物堆积而成的柔软沼泽，每一步踏下都会溅起恶臭的脓液。
    那些被称为“树木”的东西，躯干上长满了硕大的肿瘤，肿瘤表面有规律地搏动著，像是无数颗畸形的心臟。
    而在那些腐败的灌木丛中，嘻嘻哈哈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群又一群的纳垢灵正在快乐地嬉戏。
    这些圆滚滚的小恶魔浑身溃烂，绿色的脓液从皮肤的褶皱处不断渗出。它们有的在脓水坑里打滚，有的互相啃咬著对方腐烂的肢体，有的乾脆躺在腐败的落叶堆里，任由蛆虫从自己身上的孔洞钻进钻出。
    对於凡人而言，这里是地狱。
    对於纳垢的子嗣而言，这里是家园。
    理所当然的是——鲜活的生命是生命，那么与微生物共存的腐败，为何不能称之为生机？
    在花园的最深处，矗立著一座通体漆黑的庞大府邸。
    这里是瘟疫之主的居所。
    此刻，府邸的主人正用它那浑浊的眼睛，注视著现实宇宙。
    一个眾所周知的事实是：纳垢掌管腐朽与停滯。
    而腐朽与停滯的死敌，自然是那位成天琢磨著搞事情的奸奇。
    变化，就是坏事。
    这是瘟疫之神的信念。
    而最近，现实宇宙中发生了一件大事——那位沉睡了一万年的帝国摄政，居然甦醒了。
    这在纳垢看来，简直不可容忍。
    数千年以来，这银河系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变化？
    虽然纳垢和那个坐在黄金王座上、迟迟不愿加入这场伟大游戏的傢伙向来有些谈不拢——那傢伙总是对祂们的邀请不屑一顾，甚至还会把祂们伸过去的触手给砍断。
    ——不过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纳垢当然知道那是个什么货色。
    一个玩不起的赌徒，一个喜欢出老千的混蛋。
    復活原体的这一手操作虽然看似不对劲，实则对劲了，这恰恰符合黑暗之王的一贯作风。
    而对於这个巨大变化，就算是执掌命运的奸奇都皱起了眉头，更不用提其他几位大能了。
    祂们难得地达成了一致，准备利用这个契机，在泰拉之上掀起一场盛大的狂欢。
    但是，就是这个时候，变化又出现了。
    瓦什托尔死了。
    掉进了一个陷阱，被一个看上去像是凡人、但是又不太可能是人的东西围杀致死。
    祂死后，属於恶毒技艺的领域崩溃，所爆发的亚空间波涛一瞬之间就被几位大能所察觉。
    而且。
    纳垢非常生气。
    想给那傢伙一个教训。
    然后……
    一道巨大的传送门在纳垢花园的上空显现。
    那是通往现实宇宙的通道，此刻正疯狂地涌出混乱的亚空间能量。绿色的光芒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照亮了整片腐败的大地。
    莫塔里安。
    第十四军团的基因原体，纳垢的宠儿，此刻正仰面倒在腐烂的沼泽中，身上的动力甲破烂不堪，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从他的腰间横贯而过。
    但某种温柔的力量正在涌动，从花园的每一个角落匯聚而来，如同慈父的手掌，轻轻包裹住他残破的躯体，一点一点地治癒那道恐怖的伤口。
    周围，那些原本嘻嘻哈哈的纳垢灵突然愣住了。
    它们呆呆地看著这一幕，然后——
    “莫塔里安回来了！但是……怎么会？！”
    一只纳垢灵尖叫起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天哪！可怜的莫塔里安！他怎么了！”
    另一只纳垢灵惊恐地捂住脸，脓液从指缝间渗出。
    “快去叫库加斯！库加斯一定有办法！他什么伤都能治！”
    嘰嘰喳喳的声音此起彼伏，但话语里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关心和担忧。
    对於纳垢的子嗣来说，每一个家人都是重要的。
    这就是慈父的教导。
    黑暗的府邸中，那个庞大的身影微微点了点头。
    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
    瓦什托尔死得不明不白，祂还真有些担心莫塔里安会步了对方的后尘。想想那个后果……纳垢不愿意再想。
    库加斯。
    纳垢的首席大魔，慈父最宠爱的孩子之一，瘟疫与疾病的化身。
    他奔跑的时候，庞大的身躯不断抖落一块块腐败的血肉。那些血肉落在地上，瞬间炸裂开来，化作一团团嗡嗡作响的腐蝇黑云，四散飞溅。
    “你怎么了！我的兄弟！你怎么了！”
    库加斯衝到莫塔里安身边，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焦急。
    “我没事。”
    莫塔里安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慈父的力量已经修补了他大半的伤势，但那股残留在他体內的、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仍然让他浑身颤抖。
    他咬了咬牙，声音沉闷而嘶哑。
    “我只是大意了，没有闪。”
    他没有去谈自己被一刀腰斩之后的莫名丟人表现。
    那太过耻辱了。
    他会把这份仇恨深深埋入心底，等待有朝一日，亲手雪耻。
    “外面居然有如此大的危险？”
    库加斯鬆了一口气，但依旧满脸关切。
    他凑近了一些，嗡嗡地问道：“你这是遇到罗伯特·基里曼了？”
    “怎么可能？”
    莫塔里安闷闷不乐地开口，语气里满是愤怒。
    “就基里曼的剑术？他能將我打成这个样子？明明应该是我把他打成这个样子才对！”
    “那怎么回事？”
    库加斯更加疑惑了。他庞大的身躯微微前倾，身上的蝇群嗡嗡作响。
    “你遇到谁了？那个人长什么模样？放心，只要你告诉我，我必然会帮你报仇。”
    “就长这个样子。”
    一个平静的声音，毫无徵兆地插入他们的对话。
    库加斯愣住了。
    莫塔里安愣住了。
    那些围在周围、嘰嘰喳喳的纳垢灵，也全部愣住了。
    它们呆呆地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然后，它们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就站在纳垢花园的中央，站在瘟疫之神力量最为浓郁的核心区域，站在足以让任何凡人瞬间化为脓水的腐败之地。
    他穿著样式简洁的深色旅行者服装，步伐稳定，姿態放鬆。
    他的身上没有任何防护措施，就那么平静地站著，视周围的瘟疫与疾病为无物，谈笑风生，淡定自若。
    而在来者的身后，身披各色动力甲的阿斯塔特们如临大敌般肃然站立，手中武器紧握，目光死死锁定著眼前的一切。
    罗安环顾四周，將瘟疫花园的一切腐败景象尽收眼底，不禁摇了摇头。
    “不得不说，这品味是真差啊，感觉还不如……亚大伯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