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安沉默了。
帝皇的宣言並未让他感到多少热血沸腾,反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感觉。
只要是理智尚存的人,面对这跨越万年的自我刑罚,都不可能做到无动於衷。
心潮澎湃?
或许有吧,但是更多的是扼腕嘆息。
確实,帝皇可能不是什么完美的领导者。
在大远征时期,祂犯下过无数的错误,有些甚至可以致命。
但是在那个人类文明散落如星尘一般分崩离析,濒临彻底湮灭的黑暗时代,祂是唯一挺身而出的存在。
毕竟,帝皇是人,而非什么全知全能的神明。
那个所谓的说法——即在四神看来,帝皇是玩棋子玩得魔怔了,甚至主动亲自跳到桌子上声称自己才是棋子。
这终究不过是个玩笑罢了。
那时候的帝皇,再怎么强大也只是一名顶尖的灵能者,在四神浩瀚的伟力面前远不够看。
而更重要的是,祂也从来不愿成为所谓的棋手,那代表的是全人类文明走向毁灭的晦暗未来。
“那么,当你晋升四级现实扭曲者之后。”
帝皇的声音打断了罗安的思绪,祂再次开口,“如果你想要继续向上攀登,看你之前的表现推断,吞噬更强大的本质与权柄一定將是必经之路。”
祂微微偏头,黑色的长髮从肩头滑落,纯白的袍角无风自动。
那副稚嫩面容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我已经够累了,如果能让你来结束我的旅程,取走我这份被诅咒的力量与位格,倒也算是个不错的选择。”
死寂降临在两人之间,教堂彩绘玻璃投下的斑斕光影似乎都被彻底冻结。
“你说什么啊……”
罗安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眉头紧紧皱起。
“我就连升级所需积累的灵魂数量,都不愿从人类身上获取,寧愿去找绿皮兽人,鈦族人和泰伦虫族来替代。而晋升所需的权柄,我也不愿对基利曼下手,转而去找星神和瓦什托尔这些存在。”
他清楚什么是最优选择,但他绝不会接受那样的方式。
对罗安而言,某种意义上,绕远路才是最近的那条路。
人必须要有自己的坚持,方能称之为人。
不然,人与禽兽之间的差別,又能有多少呢?
现实扭曲者更是如此。
如果没有自己的坚持,罗安可无法做到如今对於扭曲能力的掌握,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样,反而成为力量的奴隶。
“……我不是人。”
褐肤少女平静地陈述道。
“你就是人。”
罗安嗤笑一声。
“真没想到。”
帝皇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转瞬即逝,“你居然比我还要人类主义至上。”
“这种倾向不是很正常吗?难不成堂堂人类帝皇,也要给我整什么『既然动物能杀了吃肉,人类为什么就不可以呢』这种sb言论吧?”
罗安反驳道,“而且,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的来歷,就是从那个宇宙来看,『人类至上』也是那个机构所奉行的理念之一。”
在收容所里,对於k级情景(指世界末日)的定义里面,就有一个是sk级情景,指的是支配转变情景(其他物种或文明夺取了人类的支配物种地位),只要涉及这方面,都会被列入收容物的范畴,遭到彻底针对。
就比如编號-1000(大脚怪),又或者编號-323(狄瓦族)。”
突然,罗安的眼神变得狐疑了起来。
他已经开始怀疑帝皇的动机,但是他没有证据。
这货是不是故意这么说的?
就是想道德绑架我,让我更加积极的为了人类的再次復兴效力?
罗安知道,很多时候並非帝皇没有“情商”。
其实,很多时候不能说帝皇没有情商。
想想看,三十年间,祂把荷鲁斯调\/教成了什么样子?
三十年,3
在罗安看来,很多时候问题也出在那些基因原体自己身上,一个比一个的还要神人——珞珈、佩图拉博、科兹……哪个不是重量级?
“这就是另一回事了。”
帝皇轻轻带过了这个话题,转而说道,“还有一件事,关於你未来的道路。”
“你刚刚提到四级现实扭曲者。那么五级呢?你认为五级现实扭曲者的力量,足以彻底解决人类现在面临的问题吗?”
不等罗安回答,祂便继续说道:“现在的混沌四神,与万年前相比,早已不同。信仰是强大的力量源泉。更关键的是,吃过一次大亏的祂们,绝不会再像万年前那样,將绝大部分力量毫无保留地倾注到现实宇宙的单一战场,以至於遭遇被重创的危机。”
“有可能,即使你晋升五级现实扭曲者——那已是足以撼动星河的伟力——也可能『仅仅』能暴打四神,而无法从根本上摧毁祂们。就像现在的我一样。”
“所以,你的意思是……”
罗安眼神露出了不可置信之色。
“……六级现实扭曲者。”
褐肤少女吐出这个词,祂的面容上没有任何玩笑的意味。
罗安陷入了思考,但隨即脸上露出了极其古怪的神色。
“有一说一。我对这个……还真有点信心不足。”
即使是现在,罗安对於现实强度提升的原理依然不够明確。
再怎么说,能將目前一个小小的凡人级別,擢升为和人类想像中所有神灵都毫无差別的六级现实扭曲者……
这是不是有点过於离谱了?
离谱到让罗安这个久经考验的现实扭曲战士都觉得有些不敢確定。
褐肤少女没有直接回答罗安的疑问,而是轻轻抬起纤细的手臂,对著两人之间的空旷处挥了挥手。
剎那间,一道难以形容的、仿佛由纯粹信息交织而成的“桥樑”虚影浮现出来。它並非实体,更像是一种概念的直接呈现,一端似乎扎根於这片帝皇构筑的教堂幻境,另一端则没入超越维度与现实的迷雾深处。
“这是我……至今仍能勉强感知到的一丝极其微弱的『联繫』。”
帝皇平静地敘述著,“还记得,你是如何被我带到这个宇宙来的吗?虽然过程近乎偶然,但维繫那份偶然的通道,並未完全消失。现在,它又极其微弱地『浮现』了。”
“你说什么?!”
罗安一下子几乎要蹦起来,脸上写满了真实的惊容,之前的神色被强烈的警惕和难以置信取代。
看到他有如此剧烈的反应,帝皇並未意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这道联繫已经微弱到了即使以我现在的力量,也完全无法將其稳固的程度,对此我也一筹莫展。”
祂停顿了一下,金色的眼眸注视著罗安,“但是,我想,如果你未来能够晋升到足够高的现实扭曲者等级,说不定有可能將这道联繫彻底修復,甚至……反向追溯,重新打开通往你原来世界的『道路』。”
“那还是千万別了!”
罗安立刻疯狂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我tm疯了才会想著主动回那个鬼地方!”
收容所宇宙?
那真不熟罢,我早就是战锤人类了!
他简直哭笑不得,一脸的后怕。“至少,没有四级……不,稳妥点,没有五级现实扭曲者的实力之前,我绝对、绝对不会考虑回去的事!”
帝皇平静地看著他略显夸张的反应,似乎得到了某种確认,轻轻点头。
“那么,我也没有別的疑问或建议了。”祂说道。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又就一些具体的、关於混沌动向、帝国现状以及罗安后续计划的技术性细节进行了简短的交流。信息在平静的对话中传递完毕。
“……可惜,你的未来笼罩在连我也无法完全看透的迷雾之中。”
最终,褐肤<i class=“icon icon-unie04d“></i><i class=“icon icon-unie033“></i>轻轻嘆了口气,那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罕见的、属於长者的疲惫与无奈,
“即使是我的预言能力,也无法对你的前路起到决定性的指引作用。而我……终究是一个被困於王座之上万年的『失败者』,恐怕也无法向你提供什么真正高明的建议,免得反而干扰了你的判断。”
祂的语气平缓地带上了一丝谦逊,目光落在自己选中的契约者身上。
“那么,去吧,罗安。”
在最后的最后,帝皇真心实意地说道。
“让银河,再次燃烧吧。”
……
现实宇宙,神圣泰拉,王座厅那巍峨的巨门之外。
在无数道或敬畏、或狂热、或探究的目光聚焦下,那扇象徵著人类帝国至高权威的金色巨门,终於再次缓缓开启。
无穷无尽的灵能光辉从中喷涌而出,刺目得让许多人都下意识地低下头颅。
还没等眾人適应那光芒,两个身影便已一前一后,自光辉中稳步走出。
走在前面的是罗伯特·基利曼,这位甦醒的摄政王面容沉静,步伐坚定,但他眉宇间那难以完全掩饰的一丝复杂与挥之不去的疲惫,逃不过罗安的感知。
罗安能清晰感觉到,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基利曼透出的那种深深的倦怠与某种未能如愿的疏离感。
(看来,帝皇还是没对基利曼说出什么太动听的话,更没有给予像对我这般“温和”的交流待遇。)
罗安默默想著,他走在基利曼身后半步,看上去只像是一个蒙受无上荣光、得以覲见帝皇的“普通”凡人。
——当然,在那些知晓內情的禁军高层眼中,这两者的地位和重要性恐怕需要完全反过来。
紧接著,在眾目睽睽之下,在禁军们沉默而锐利的注视中,在基利曼尚未完全调整好状態、准备对厅外眾人发表讲话之前——
罗安的身上,骤然迸发出温暖而炽烈的光芒!
那光芒並不刺眼,却如同另一轮初升的旭日,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生机与神圣感。
两对完全由纯粹光辉凝聚而成的、洁白的巨大羽翼,自他背后优雅地舒展开来,轻轻扇动间洒落点点光尘。
淡淡的光晕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荡漾,仿佛某种神跡的原理在此显现。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逼真到极致的“光影效果”罢了。
——由罗安三级现实扭曲能力精细模擬出来的视觉奇蹟,没有任何实际灵能和信仰存在。
但是,在场几乎所有的围观者,无论是国教信徒、帝国官员、还是其他的什么,都被这突如其来、宛如帝皇赐福显圣般的景象震撼得目瞪口呆,隨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热呼喊!
“神跡!帝皇显圣了!”
“讚美祂!讚美祂的使者!”
就在这片沸腾的狂热中,基利曼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罗安已经一步上前,无比自然地抓住了摄政王那戴著动力甲的手腕。
洁白的光翼高高扬起,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罗安將基利曼的手臂高高举起,眼神郑重而昂扬,用经过能力微微放大、清晰传遍整个广场的声音,庄严宣告道:
“看啊!帝皇意志的践行者!人类的摄政王!罗伯特·基利曼殿下!”
他顿了顿,用更大的声音,对著人群高呼道:
“命令整个银河,向人类屈膝下跪!”
短暂的寂静后,更加狂热的声浪被引爆了:
“摄政王!!”
“摄政王!摄政王!摄政王!!”
咆哮般的欢呼如同澎湃的浪潮,在王座厅外的广阔广场上汹涌迴荡,直衝泰拉的人造天穹。
基利曼被罗安紧紧抓著手臂,感受著手臂上传来的强大力度,听著耳边这震耳欲聋,又是似曾相识的狂热欢呼,再看向身旁罗安那在光辉映衬下显得格外“诚挚”的侧脸,那对洁白羽翼……
他那张向来沉稳肃穆的英俊面容上,嘴角极其细微地、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某种“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的既视感,就此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