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
“【马库拉格粗口】……我们的人类帝国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一声低沉的怒吼声,在空旷的真理殿堂之中响起。
罗伯特·基利曼站在离子火盆投下的光影交错之中,面露痛苦之色,眼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那温暖而神圣的光芒將他雄伟的身躯勾勒得宛如古典雕像,將四周那些恢宏又繁复、描绘著帝皇圣跡的宗教壁画映照得金碧辉煌,熠熠生辉。
但是,这光芒丝毫没有驱散他心头的阴霾,反而让他的心情更加沉鬱晦暗。
一个小时前,在急需理清现状的驱动下,基利曼展现了他作为基因原体与卓越统治者的本能。
他有条不紊地接手了现场指挥权,用极具说服力的姿態,將殿堂內匯聚的眾多人员一一编组,请求他们暂且退出殿堂,在外等候。
隨后,他按照自己迅速判断出的优先级,安排人员依次单独进入真理殿堂与自己会谈。
对於最擅长政务和外交的罗伯特·基利曼而言,这一切操作几乎如同呼吸般自然。
他以超凡的敏锐,精准把握了每一个会谈者的性格、立场与潜在诉求。
他的態度坦率亲切,却又带著原体天然的威严。
这种完美的交流,使得几乎每一个与基利曼单独交谈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感到被理解与重视,进而也以更加坦率的方式,將他们所知的关於过去一万年的歷史、帝国的现状、以及一切的信息,儘可能和盘托出。
所有人都感到了振奋,觉得一位真正的领导者、他们等待了万年的希望终于归来。
只不过,结果就是,当最后一名会谈者退出殿堂、厚重的大门缓缓关闭时。
罗伯特·基利曼笑不出来了。
他在空旷的殿堂中来回踱步。
那些刚刚得到的信息,此刻在基利曼的超人头脑中不断整合,勾勒出一幅让他几乎窒息的帝国图景。
“僵化自闭的机械教,死抱著万年前的理论奉为圭臬,任何创新都被视为异端……帝国的底层民眾沉浸於盲目的迷信,知识和理性被束之高阁……那些贵族要么傲慢自大、尸位素餐,要么在无尽的官僚程序中不断內耗……魔怔的审判庭更不必说……”
基利曼低声自语,每说出一句,语气中的痛苦就加深一分。
“……政治体制更是一团浆糊,泰拉高领主们有多少心思真正放在帝国之上?他们的眼睛只盯著自己派系的利益!就连一点小事都要亲自过问,把自己活活累死都心甘情愿!”
他的脚步停在了一幅巨大的壁画前。
壁画上,神圣的帝皇高踞於光芒万丈的黄金王座,但是那王座之上的身影,在艺术化的处理下,更接近於一具散发光辉的……枯骨。
无数虔诚的信徒与天使环绕跪拜,泪水与祈祷化为实质的光点。
这描绘的是……是帝皇为了全人类而进行的神圣受难。
但是,此时此刻。
对於基利曼而言,这画面像一把钝刀子,反覆切割著他本就痛苦不堪的灵魂。
这一切的一切,都无比尖锐地提醒著他,他的父亲,那位曾带领人类追寻理性与光辉未来的伟人,在这一万年来究竟承受了何等难以想像的苦难。
更提醒著他,在荷鲁斯之乱那最黑暗的时刻,他自己的表现,是否也是將帝皇推向那痛苦王座的推手之一?
“还有《阿斯塔特圣典》……”
基利曼的声音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我当年写下它,只是为了防止军团权力过度集中可能带来的再一次叛乱风险!他们……他们是怎么做到將里面的每一条细则都当作亘古不变的铁律,僵硬地执行了足足一万年的?!”
他猛地挥手,指向殿堂四周那些无处不在的宗教符號。
“还有那所谓的国教!我们在大远征时期宣扬进步和理性,而现在呢?我真不敢想像,洛迦……那个叛徒,他在亚空间里看著这一切,会发出怎样刺耳的嘲笑!”
极致的痛苦、荒谬、自责与愤怒交织在一起,让这位以冷静理性著称的原体,此时此刻显露出近乎崩溃的表现。
他双手用力按住自己的太阳穴,仿佛想阻止那些汹涌而至的黑暗念头。
基利曼自言自语道。
“怎么……怎么在那时候,死在復仇之魂號上的是圣吉列斯,而不是我?”
就在这时,他的动作骤然停滯。
基因原体的超凡感知,让基利曼察觉到了那本应空无一人的殿堂中,出现了第二个存在。
基利曼缓缓转过身。
他看见那个“普普通通”的凡人,罗安,不知何时已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不远处一根巨型廊柱的阴影旁,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
罗安看著他,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只是很自然地接下了基利曼的话头。
“因为……九个小时?或者说,六千艘復仇之魂?”
基利曼的面容扭曲。
这个人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啊!
他的眼眸猛地变得无比锐利,所有的负面情绪,在这一刻被强行压下。
基利曼的声音恢復了沉稳。
“你到底是什么人?”
罗安轻轻地笑了一下。
“难道,其他人在这一个小时里,没有向你做出关於我的介绍吗?”
在刚才那高效有序的单独会谈中,基利曼確实运用了技巧,特意將罗安这个最让他捉摸不透的凡人放在了最后,並试图从其他所有人口中,拼凑出关於这个“唤醒者”的完整画像。
罗安对此显然心知肚明。
“好吧。”
基利曼大方地承认,他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与罗安的距离,“我確实从他们那里,得到了许多关於你的情报。”
他顿了顿,开始列举:
“比如,考尔大贤者试图向我证明,你是一种……类似万年前帝皇那样的存在,是一位欧姆弥赛亚的新化身。”
“而帝皇的禁军,戴里克先他们则是表示,你是唯一能让帝皇从永恆痛苦中解脱的希望。”
“那位战斗修女,露西婭,向我传达了她所感知到的旨意,並且暗示你与她所信仰的『神皇』之间存在著直接的联繫。”
“审判官西比婭,她向我复述了你对自己来歷那套说辞。”
基利曼一条条罗列完毕,目光紧紧锁住罗安平静的双眼。
“所以,罗安先生。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缓缓问道,声音在空旷的殿堂中迴荡。
“……或者说,是什么神?”
啊这……
罗安挑了挑眉毛,语气带著一种刻意的幽默。
“那么你觉得,我看起来像人,还是像神?”
基利曼陷入了沉思。
那些盘踞在亚空间之后,贪婪窥视著现实宇宙一切生灵的混沌大能,他当然是知道的。
或者说,就算在大叛乱时期了解的不够准確,但是在看见了福格瑞姆那扭曲的姿態,被其饱含邪恶的一剑刺穿脖颈,他已经是有切身体会了。
那么,眼前这个將自己从死亡边缘拉回的存在,究竟是不是那些实体之一?
或者,是某种前所未见的新神?
而自己那些已从死亡中復甦的极限战士子嗣看来——如此轻易地逆转生死,这完完全全是属於神明的权柄。
基利曼本能地忽略了,在之前他的子嗣对於魂归王座的那些描述。
他继续推理。
那么,这个名叫罗安的的体內,是否具备著某种源自亚空间的可怖伟力?
如果是,那么自己又该以何种態度回答这个问题?
肯定?否定?
亦或是……
基因原体的大脑以超越光速的效率运转,权衡著每一个可能的答案所带来的后果。
良久,基利曼终於斟酌著开口,声音沉稳而审慎:
“我认为,你並非是神。”
他的目光直视著罗安,试图从中捕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你应当是……帝皇在这万年时光之中,所创造的一个新的尝试,一个为了將人类从黑暗命运中拯救出来的、前所未有的个体。”
基利曼简直越说越顺,感觉这一切都说得通了。
是啊。
既然帝皇在一万年之前,为了统一整个银河而创造了二十一位基因原体。
那么,在这一万年之后,他为何就不能故技重施呢?
而至於刚刚考尔大贤者给自己展示的,那种来自於罗安赐予,可以將万物重塑的力量,这看起来和基因原体和阿斯塔特的关係同时存在著某种一致性。
想到这里,基利曼顿了顿,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缓和。
“或者说,我是否应该称呼你一声……兄弟?”
这次,轮到罗安的面容骤然扭曲了起来。
他像是听到了某种极其荒谬、乃至令人不適的笑话,双手猛地举起,在胸前比划出一个清晰无比的叉型。
“不对不对不对。”
罗安连连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我可对加入你们那出精彩纷呈的家庭<i class=“icon icon-unie070“></i><i class=“icon icon-unie083“></i>剧一点兴趣都没有。”
他看著基利曼微微怔住的表情,继续认真地解释道。
“我出现在这个宇宙,確实拜坐在黄金王座上的那位所赐,但是,我和他之间没有一丁点你理解中的血缘关係。硬要说的话,更像是一笔……各取所需的交易吧。”
事到如今,他总不能说自己是被骗来的吧。
罗安的这句话无疑在基利曼刚刚经歷信息轰炸的大脑中,又掀起了新的头脑风暴。
和帝皇的交易?
这背后的含义细思极恐。
但是,基利曼很快控制住了这种深入探究的衝动。
他是一名政治家。
对於一名合格的政治家而言,很多时候,一个工具或一个程序,只要明確其效果、可控性以及代价就足够了,过於刨根问底,反而可能揭开无法承受的真相,或是引发不必要的猜忌与衝突。
有些谜团,在时机成熟前,或许放著不管才是更明智的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果断將其他的问题暂时搁置,转而將话题拉向更实际的领域:
“我明白了。那么,请允许我暂时拋开那些形而上的疑问,转而请教一些更具体的情况。”
罗安对此似乎颇为讚赏,他点了点头,隨意地靠在身旁的廊柱上:
“当然,请问吧。信息透明有助於合作。”
接下来的交流变得高效而条理分明。
基利曼展现了他作为管理者的一面,一个个问题直指核心。
他首先询问了之前被其他人隱约提及的现实晋升体系。
罗安的回答非常简洁明了。
甚至用了一些比喻。
【“第四级,便能达到加强版魔纹·马卡多的水平;第五级,则可超越曾经的帝皇吗?”】
基利曼的瞳孔微微收缩。
马卡多,是那位曾经的帝国摄政,人类灵能者曾经的巔峰;帝皇,更无需多言,那是可以和四神对肘的亚空间领域大神。
他忍不住追问:
“那么,第六级现实扭曲者是什么?”
罗安耸了耸肩。
“那个啊……太遥远了,暂时就不细说了吧。”
基利曼明智地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將话题转向了未来。
“那么,接下来的行动计划,我们需要达成共识。我计划儘快向整个银河发送星语,宣告我的回归,並即刻启程前往神圣泰拉。这个帝国……已在黑暗与腐朽中沉沦了太久,太多的错误需要纠正,太多的沉疴需要革除。我必须改变它,必须將它拉回正轨。”
看著基利曼眼中重新燃起的、混合著沉重责任与坚定信念的火焰,罗安心中不由暗自感嘆。
不愧是你,罗伯特·基利曼。
大远征时期,基里曼在兄弟中的人缘算不上太好,当然不仅仅是什么他有父母这样令人难绷的理由,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他这种近乎天真的骄傲,让其他的原体感到某种隔阂与不適。
现在看来,漫长的沉睡与一万年后人类的残酷真相,似乎並未击垮这种內核,反而让他更迫切地想要付诸行动。
“很好,很有精神。”
罗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么,在你开始发送星语之后,我会向你展示,我这边已经做好的一些准备。”
“准备?”
基利曼显然有些意外。
“没错。”
罗安站直身体,语气平静。
“毕竟,基因原体的归来只是第一步罢了。要面对这个积重难返的帝国,以及帷幕后面那些蠢蠢欲动的邪物,没有足够的筹码和提前落下的棋子,可完全不行。”
基利曼的神情也同时严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