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宝立於三十三天之巔,指尖一缕道韵尚未散尽,眉峰忽地又是一动。这悸动並非来自人族那鼎沸的气运,而是一种熟悉的感觉。
“咦!”
“机缘”这还是玄宝第二次感受到与自己有缘的机缘。
玄宝没有怠慢,凝神感应,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虚空,投向了洪荒大地,一个极为普通、甚至可以说是贫瘠偏僻的角落。那里,是东海之滨以南,一片名为“沮洳”的荒芜丘陵地带,远离人族如今最繁华的聚居区,只有寥寥几个小型部落散落在贫瘠的土地上,艰难地捕猎、採集,勉强维持著生存。
而那份牵引,就落在其中一个名为“仓垣”的小部落边缘。
玄宝心念微动,身形已然自凌霄殿中淡去,下一刻,已悄然出现在仓垣部落上空。他收敛了所有气息与光华,如同一个最寻常不过的旁观者,目光落向部落外围一处裸露的、布满砂石的河滩。
河滩上,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瘦小身影,正蹲在那里。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麻布短褐,头髮枯黄,赤著双脚,小脸上沾著泥灰,唯有一双眼睛,异常明亮,一眨不眨地盯著面前的地面。他手中,紧紧握著一截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烧焦了半截的细小木炭条,正以一种近乎固执的姿態,在面前相对平坦的沙土地上,专注地、一笔一划地、重复勾勒著。
他画的,並非寻常孩童涂鸦的鸟兽虫鱼,也非简单的线条。玄宝目光落下,瞳孔便是微微一缩。
那孩子在地上划出的,是一些极其古怪、扭曲、却又隱约蕴含著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道”的韵律的符號。它们有些像山川的脉络,有些像鸟兽的足跡,有些像流水的波纹,还有些像星斗的排列,甚至有些像人族祭祀时手舞足蹈的轨跡……但组合在一起,却又与世间已知的任何一种符文、图腾、乃至最原始的象形记事都截然不同。它们杂乱无章,却又仿佛自成体系,带著一种试图將眼中所见、心中所想、天地万物都“固定”下来的、近乎执拗的衝动。
更让玄宝心神触动的是,隨著那孩子稚嫩却稳定的手指移动,隨著那些古怪符號被一次次刻画、涂抹、又再次刻画,四周原本寻常的空气,竟开始泛起极其细微、寻常大罗金仙都难以察觉的涟漪。一种微弱却无比的法则本源道韵,正隨著那炭条的划动,自虚无中悄然萌发,试图凝聚。
玄宝眼中,三千大道符文瞬间流转,倒映出眼前这孩子身上那微弱却坚韧无比、几乎要与这片荒芜河滩、与这贫瘠部落、与这浩渺洪荒都格格不入,却又隱隱牵动著某种宏大未来轨跡的奇特“因果”与“气运”。
“原来如此。”玄宝心中瞭然,一丝笑意在眼中化开,原来是“文祖……仓頡。没想到,第二次感觉到机缘,竟然不是灵宝。”
这瘦小、执拗的孩子,正是人族未来將开启文字文明、以文载道、被尊为“文祖”的仓頡!只是此刻,他还只是仓垣部落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甚至因为行为“古怪”、不与同龄孩童玩耍、总喜欢在地上写写画画而被族人视为“痴傻”的孤儿。
玄宝看到,这孩子身上並无多少灵力修为,但其神魂却天生带著一种奇异的灵动,仿佛天生就与天地间的道韵有著某种微妙的联繫。
“相逢即是有缘,更何况是这与自己有缘的文族呢。”玄宝心中已有定计。他轻轻一步踏出,身形已出现在河滩之上,落在仓頡身侧。
仓頡正全神贯注地在地上刻画著一个新的、试图表达“雷声”的扭曲符號,对玄宝的到来毫无所觉。直到玄宝的影子落在他面前的沙地上,他才猛地一惊,下意识地抬起头,炭条“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个身著简单青袍、面容温润、眼神却仿佛能包容星海的青年。青年身上没有逼人的气势,却有一种让他莫名感到安心、甚至想要亲近的气息,比他见过的部落里最和善的老祭祀还要让人舒服。
“你……你是谁?”仓頡有些怯生生地问,小手悄悄背到身后,试图遮住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涂画。他怕这个看起来不一般的大人,会像部落里其他人一样,嘲笑他又犯病了。
玄宝没有回答,而是蹲下身,目光落在那些奇异的符號上,看得很仔细。片刻后,他伸手指向其中一个像是鸟爪印的符號,温声问道:“这个,你想画的,是『鸟』吗?”
仓頡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难以置信地看著玄宝,小脑袋用力点了点:“你……你看得懂?”
玄宝微微一笑,又指向另一个像是水流波纹的符號:“这个,是『水』?”
“嗯!”仓頡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眼中开始有了光。
“那这个呢?”玄宝指向一个更加复杂、像是人举手向天的符號。
“是……是『祭祀』,我想画族里大人祭拜的样子,可是画不好……”仓頡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沮丧。
“已经很像了。”玄宝肯定道,隨即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更加深邃,“孩子,你想用这些……符號,把你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一切,都记下来,对吗?”
仓頡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神采,那是一种被理解、被点破心中最深渴望的激动。他用力点头,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和急切:“对!我想记下来!记下山的样子,水的样子,鸟兽的样子,记下族中大人讲的故事,记下今天打到了什么猎物,遇到了什么事情。我想画画,又画不像,而且太慢了……我想,我想找到一种方法,一种……一种简单些的,能一直记住的……方法!”
他语无伦次,小手比划著名,眼中满是渴望与困惑。这困扰了他许久、甚至让他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问题,此刻终於对著一个“能看懂”的人倾泻而出。
玄宝静静地听著,等他说完,才缓缓道:“你想找的,不是简单的画。你想找的,是能指代万物、能承载意义、能跨越时空传递信息的……『文』。”
“文?”仓頡喃喃重复著这个陌生的字眼,眼中却仿佛有闪电划过,照亮了蒙昧的识海。这个字,仿佛一下子击中了他內心最深处那模糊的追求。
“不错,文。”玄宝语气郑重起来,“观鸟兽之跡,察天地之象,擬万物之形,会其意,定其名,以简单的线条符號,指代复杂的意义,这便是『文』的起始。一字一世界,一文一乾坤。文可记事,可载道,可传承文明,可沟通鬼神,可梳理天地法则,乃文明之基,智慧之始,大道之痕。”
仓頡听得似懂非懂,但“文”这个字,以及玄宝话语中描绘的那种能將天地万物、思想见闻都“固定”下来、传递下去的美好图景,却深深烙印在了他幼小的心灵中,点燃了熊熊火焰。
“可是……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始……我画的,別人都看不懂……”仓頡眼中火焰稍黯,又露出苦恼。
“那是因为,你尚在蒙昧中摸索,未见其『理』,未得其『法』。”玄宝伸手,轻轻拂过仓頡的头顶,一股温润清凉、蕴含著无穷智慧道韵的灵光,悄无声息地没入其识海,“闭目,静心,感受。”
仓頡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下一刻,他感觉自己的“视线”变了!不再是肉眼看到的沙地、炭条、河流,而是“看”到了更加宏大、更加本质的东西!
他看到山川起伏的脉络,地气流转的轨跡(地纹);看到鸟兽腾跃的姿態,其骨骼筋肉运动的规律(兽纹);看到水流奔腾的韵律,雨滴下落的轨跡(水纹);看到火焰燃烧的形状,雷电划破长空的剎那(火纹、雷纹);看到星辰运行的轨跡,四季更替的循环(星纹、时纹)……甚至,他看到人族狩猎时的协作,祭祀时的虔诚,交谈时的口型手势,悲伤喜悦时的表情变化(人纹、情纹)!
天地万物,仿佛褪去了外在的形貌,向他展露出其內在最根本的、构成其存在的“纹理”与“规则”!而这些“纹”,似乎本身就蕴含著表达其意义的“雏形”!
“文,乃文明之载体,智慧之结晶。其用,在於传承,在於沟通,在於阐述大道。故,字需有『形』以载『意』,有『音』以通『声』,有『序』以成『文』。形、音、意、序,四者兼备,方能成真正之字,载万世之道。”
玄宝的声音如同大道纶音,每一个字都蕴含著对“文”之法则的深刻理解。他並未直接传授仓頡任何具体的文字,而是为他点明了方向,构建了框架,开启了那扇通往“文”之大道的门户。
仓頡痴痴地听著,看著空中那些被玄宝道韵点化的符號,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无数灵感如火山喷发般汹涌而出!多日来的困惑、阻塞,在这一刻豁然贯通!他看到了!看到了那条隱藏在万物表象之下的、“理”与“序”交织的脉络!看到了如何將这些脉络,用简洁而富有美感的符號固定下来,形成可以传承、可以组合、可以表达无穷意义的——文字!
仓頡如痴如醉,整个心神都沉浸在这前所未有的、直观的“大道纹理解析”之中。他感觉自己的思维前所未有的清晰,以往观察到的点点滴滴,此刻都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一根无形的线飞快地串联起来。地上那些他苦思冥想、胡乱涂画的符號,此刻在“大道纹理解析”的映照下,显得那么幼稚、粗糙、不得要领,但也让他瞬间明白了问题所在,以及……改进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仓頡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神变了,虽然依旧清澈,却多了一种洞悉的明悟与沉静。他再次看向地上自己画的符號,又看向周围的河流、山峦、天空,最后,目光定格在玄宝那含笑温和的脸上。
“扑通”一声,仓頡跪倒在砂石地上,对著玄宝,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声音虽稚嫩,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与虔诚:“请……您教我!教我『文』!我想学!我想把天地万物的『纹』和『理』,都变成『文』!求您收我为徒!”
玄宝伸手將他扶起,拂去他额头的尘土,笑道:“既入我门,当有名號。你姓什么?可还有父母家人?”
男孩摇头,神色有些黯然:“我没有姓……阿爹阿娘很早以前,在一次山洪里没了……部落里的大人们都叫我『仓頡』,说我是被神庇佑的孩子。”
“仓頡……好名字。”玄宝点头,“那你便叫仓頡。自今日起,你为我玄宝座下大弟子。”
“玄宝……” 仓頡下意识地重复这个名字,隨即,他像是被一道更猛的闪电劈中,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著玄宝,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细扭曲:
“玄……玄宝?!您……您是……父神?!人族父神玄宝?!天庭的天帝陛下?!”
不怪仓頡如此失態。“玄宝”这个名字,对於如今的人族而言,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名讳”。他是人族的父神之一,是与圣母女媧、三清圣人並列的创造者与庇护者!是他传下修行之法,引领人族度过最初蒙昧;是他重立天庭,梳理洪荒,使人族得以在相对安稳的环境中蓬勃发展!在无数人族的口口相传、祭祀崇拜中,“父神玄宝”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是遥不可及的传说!
而现在,这位传说中的人物,竟然就站在自己面前,还要收自己为徒?!仓頡感觉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仿佛在做一场荒诞离奇、却又美好到不愿醒来的梦。
“怎么?不像?”玄宝打趣道,周身那与天地相合的气息稍稍收敛,更添几分人间烟火般的温和。
“像!不……不是像!您就是!”仓頡语无伦次,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他再次跪下,这次是五体投地的大礼,声音哽咽却无比虔诚:“弟子仓頡,拜见父神!拜见老师!弟子……弟子何德何能……”
玄宝微笑著將仓頡扶起,“莫要妄自菲薄,你与文道有缘,天赋异稟。日后,隨我修行,定能有所大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