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茶裊裊,月华如练。
静水河畔的古柏下,寧恆与老人相对而坐,碧绿茶汤映著天上明月。
老人问了一些有关东煌的其他事情,有些寧恆能回答,有些他也不知晓。
他能明显感受到眼前的老人並没有去过东煌,他关於东煌的印象估计都是通过他那位朋友了解。
而他的那位朋友,按照他的猜测大概率是一位蓬莱的女修。
一段时间后。
老人忽然抬眼,那双平静眼眸看向寧恆,
“你对魔族怎么看?”
寧恆一愣,他没有想到老人竟然会问这样的问题。
不过西溟的魔族確实有些猖獗,半魔血脉潜藏人间,甚至能与星辰权贵勾结,在帝都星天城熔炉区深处,大肆获取血食。
略微思索了一下,寧恆便回答道:“我父母便是死在魔族的手中。”
“在晚辈的认知中魔族一直都是残暴,嗜血,理应全部诛灭的种族。”
一直垂手立在老人身后的黑衣青年,猛地抬头看向寧恆,眼眸中,充满了极度的困惑与不解!
“他既如此憎恨魔族……为何……”
老人沉默片刻才开口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要留下白黯这个半魔血脉?”
“魔族固然可恨。”
寧恆的声音陡然转冷,“然晚辈一路行来,所见人族所做的惨绝人寰的事情,不比魔族要少。”
“即使熔炉区下面的那座血池,我相信没有星天城某些大人物的协助,绝对无法出现!”寧恆的声音不自觉有些冷。
“至於白黯……”寧恆的目光转向柏树下昏迷的少年。
“他虽然有魔族的血脉,却拥有人性中最光辉的一面,那是许多人族都早已丟弃的东西。”
“他不是我认知中那种只知杀戮的魔族,我没有任何杀他的理由。”
“你就不怕他的魔血失控,未来会杀很多人,其中或许会有你在意的人,甚至你也会死在他的剑下。”老人幽幽地开口。
寧恆闻言,洒脱一笑,“未来的事没人会知道,前辈为什么不认为,我救下的人未来会拯救这个世界呢!”
“哈哈哈——!!!”
老人先是一怔,隨即发出一阵酣畅淋漓、仿佛积鬱尽散的大笑。
笑声在静謐的河畔迴荡,惊起几只夜棲的水鸟。
“好一个拯救世界!”
“我信你一次又何妨!”
话音落,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对著柏树下沉睡的白黯,凌空一点!
一点深邃墨色光华,自老人指尖无声凝聚光华流转,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与玄奥,缓缓飘向白黯眉心,並无声无息融入其中!
白黯身体微微一颤,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丝,周身那原本躁动不安、隱隱外泄的魔性气息,竟奇异地平復內敛下去。
感受到寧恆的疑惑,老人解释道:
“你应该知晓白黯是半魔血脉,这种血脉並不稳定。”
“他体內的魔族血脉虽然稀薄,品阶却极高。”
“隨著他血脉的觉醒,即使不融合那滴魔血,也会逐步將他变为血脉源头的形態,最终成为那源头降临的容器候选!”
“老朽赐予他的乃是一门疏导之法。”
“可借他耳后那道咒印为引,暂时压制他体內的魔血躁动,平衡体內两族血脉衝突,甚至让他能够融合两种力量,隱藏他半魔的身份。”
“那道印记究竟是什么?”寧恆皱眉问道。
“冥渊的高阶咒纹,只不过被你们那位总院和我改造了一下,正好適用於白黯。”
“冥渊?”
寧恆突然想起当时光球给的选项中也有让他加入冥渊倒戈相向的选项。
不懂就问,寧恆直接对著老人开口问道:“冥渊是什么?”
老人微微一笑,“看来你对西溟的秘密还一无所知。”
“冥渊是一个隱藏在人族內部的魔族组织,它们通过和人族的合作,在西溟早已扎下盘根错节的根基。”
“红光工坊下的炼血大阵和血池大概率便是他们的杰作。”
“就没人管吗?”
寧恆声音有些难以置信,魔族乃人族死敌,岂能容其如此猖獗?
“自然有人管。”
老人声音依旧平和,“大玄与浮天盟从未停止对西溟高阶魔族的绞杀,真正能存活於西溟核心地带的高阶魔族並不多。”
“但由於西溟的特殊,再加上西溟的思潮在这万年间变化极快,那些被镇压的魔族也在进化。”
“它们即使被镇压,亦可借代理人之手,通过赐予力量、扭曲心智,达成其目的。”
“冥渊之中多为受魔族力量侵蚀、扭曲的高阶修士。”
“白黯身上的咒纹便是它们的杰作,他们和正常的修士毫无差別。”
“只要他们不太招摇,即使浮天盟的监魔镜也无法发现它们的存在,又怎么管呢!”
寧恆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一股沉重的危机感压上心头。
若真如此,西溟岂非早已被一张无形的魔网悄然笼罩?
“冥渊的目的是什么?”寧恆开口问道。
老人淡然喝了口茶,“年轻人不要总想著坐享其成,有些问题需要你自己去寻找到答案,找答案的过程中你自然会知道更多的东西。”
寧恆沉默片刻,眼中翻涌的波澜渐渐归於平静。
他起身,对著老人深深一揖:“晚辈明白了。”
“多谢前辈解惑,我想该告辞了。”
“不喝杯茶再走吗?”老人指了指寧恆面前那杯未曾动过的清茶。
寧恆目光落在杯中碧绿的茶汤上,略一犹豫,端起陶杯,仰头一饮而尽。
茶水入喉清冽,带著草木芬芳。
起初毫无异样。
但隨著茶水中蕴含的温润力量散入四肢百骸,丝丝缕缕散发著恶念的血色雾气,竟被那股力量硬生生从他毛孔中逼出。
雾气在空中扭曲、挣扎,最终凝聚成一个残缺而邪异的暗红魔纹虚影。
正是那被他斩杀的魔化青年身上的魔纹烙印。
魔纹不甘地闪烁了几下,隨即如同泡影般彻底消散在月光之中。
寧恆面色顿时一变,他完全没有发现他什么时候中招的。
冥渊的手段果然诡异,也有他不够谨慎的过错,当时若是用丹光或者混元罡气护体……
不过现在已经晚了,他以后行事要异常小心才行。
“多谢前辈!晚辈下次定会注意。”寧恆再次行礼。
老人微微頷首,对著身后的黑衣青年开口道:“影荼,今天的事情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寧恆的错,你去送一送他吧!”
“遵命!”黑衣青年影荼躬身应诺。
寧恆看向影荼,青年依旧沉默如影。
他抱起草地上昏迷的白黯,默默跟隨在影荼身后,身影很快融入河畔的树影之中。
待三人身影彻底消失在月色下。
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一道模糊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坐在了寧恆的位置上。
“既然不是他们的错,看来是我的错。”
李玄策的声音平淡无波,目光却落在老人脸上。
“只要你敢杀了寧恆,你怎么对待白黯都不会有错。”老人声音依旧平淡。
“你好像很看好他。”
“一品金丹……”老人抿了口茶,“难道不值得看好吗?”
“那又如何?”李玄策声音微冷,“他的仁慈终会害了晨曦。甚至將他自身拖入万劫不復之地!”
“老人放下茶杯,苍老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洞悉的笑意,“你小看了白黯……”
“更小看了寧恆,“他並非你认为的那般妇人之仁。”
“只是……”
老人望向寧恆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恰好遇到了能让他仁慈的人罢了。”
他端起茶杯,轻轻晃动著杯中月影.
“冥狱,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