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越靠在桑塔纳车门边,见付嫿迟迟不动,
也不催促,只安静等著。
付嫿抬眼,目光直直落在程越脸上,
没看车,也没看旁人,就那样平静地打量著他。
眼神清冷淡漠,像在判断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直到確认他眼底坦荡,没有半分轻佻、算计,
也没有那种想藉机靠近的刻意心思,她才轻轻收回目光,
神色依旧没什么波澜,沉默地拉开副驾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程越面上温和沉静,在她弯腰坐进车里的那一瞬,
眼尾极轻地往上挑了一下。
嘴角压著笑意,刻意绷著,怕生被她瞧出端倪。
伸手关门,动作放得极轻,
程越转身坐进驾驶座,系安全带的手都在发颤,眼底压不住的软意。
他握著方向盘,深吸一口气,拧钥匙。
引擎响了一下,灭了。
他又拧一下,又灭。
程越脸红,不敢看付嫿,低著头,又拧一次。
引擎终於发动,嗡嗡地响著,像是在嘆气。
他掛档,,车子猛地往前躥了一下,又顿住。
付嫿的身体往前倾一下,扶住仪表台。
提醒他:“手剎没松。”
程越的耳朵红透,重新掛档,鬆手剎,
这回稳了,车子慢慢滑出去,拐进主路。
“你还懂车?”
程越问。
“一点点。”
付嫿之前开的都是自动挡。
程全程目视前方,两手握著方向盘,指节发白。
嘴唇抿著,一句话不说,像在执行一项危险的任务。
付嫿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觉得有点奇怪。
车里好安静,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程越,你……”
她刚开口,车子忽然往右偏了一下。
程越赶紧打方向,打得太猛,车子又往左偏。
对面一辆自行车衝过来,骑车的大爷骂了一声,按著车铃从他旁边擦过去。
程越一脚剎车踩下去,车子猛地停住。
付嫿身体往前冲了一下,又被安全带拽回来。
她手指抓著座椅边缘,五指深深陷进去。
………
老天,这什么水平?
程越握著方向盘,额头上有汗。
“对不起,我……我不太熟这辆车。”
付嫿鬆开手,深呼吸了一下。
“没事。你慢慢开。”
程越点点头,重新掛档,这回开得更慢了,像蜗牛爬。
付嫿靠在椅背上,眼睛盯著前方的路,一句话不敢再说。
她右手一直抓著座椅边缘,抓了一路。
车子终於到校门口。
程越把车停稳,付嫿鬆开手,推开车门,下车。
她站在车外,深吸了一口气,
感觉京市的空气从来没有这么新鲜过。
程越从车上下来,脸上带著不好意思的笑,
“我开车水平不太好,嚇著你了吧?”
付嫿看著他,嘴角弯一下。
“还行。多练练就好了。”
程越挠挠头,笑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我来接你。”
付嫿忙摇摇头,“不用,我自己回去。”
还没她走路走路快,新手司机的车,一点儿坐不得。
程越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程越,谢谢你送我。”
付嫿说完往校门口走去。
校门口这会儿人多起来,鋥亮的黑色桑塔纳停在门口,瞬间就吸走大半目光。
几个刚下课的男生远远瞥见,眼睛都直了,下意识停住脚步往这边瞅。
“臥槽……桑塔纳!”
有人压低声音惊呼,语气里全是不敢置信,
“谁家这么有排面,居然开这车来学校?”
“这可不是一般人家能弄到手的,听说光车价就快十万了,还有税,抵咱们几十年工资。”
旁边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镜框,
眼神里满是艷羡,一路盯著车不放。
几个女生也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目光在车身上来回打量,带著几分好奇与惊嘆。
“真好看啊,比街上的吉普车、麵包车气派多了。”
“听说开这车的,不是干部家属,就是做大生意的,咱们学校,居然有人坐这个来上学……”
路过的老师,也多看了两眼,神色微微动容,
很快收敛,只在心里暗嘆这家世不一般。
所有人目光都黏在那辆桑塔纳上,
惊讶、羡慕、好奇交织。
周遭的议论、艷羡、探究的目光落在身上,
程越全然没听见,没看见,眉眼平静,半点波澜都没有。
他微微偏头,目光安静地追著付嫿走进校门的背影,
看了片刻,眼神轻缓又专注。
直到那道身影渐渐匯入人群,
他才收回视线,弯腰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
………
实验楼走廊里,骂声从一楼传到了三楼。
“陈建国!你给我出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付嫿从二楼楼口往下看,两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堵在实验楼门口。
一个穿著花衬衫,脖子上掛著夸张的饰品,手里攥著一沓纸,衝著楼上喊。
另一个穿著黑背心,胳膊上纹著一条龙,
叉著腰,站在台阶上,堵著门。
陈工站在一楼大厅里,脸色灰白,嘴唇哆嗦著。
他白大褂皱巴巴的,领口敞著,露出里面的旧汗衫。
他想往外走,又不敢,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
扶著墙,指节发白。
李衍从三楼跑下来,挡在陈工前面。
“你们什么人?这里是科研重地,外人不能进!”
花衬衫上下打量他一眼,笑了。
“科研重地,欠债不还的地方吧?”
他把手里那沓纸甩得哗哗响,
“白纸黑字,他儿子借了我们五百块,已经逾期三个月,连利息带本金,八百八。
父债子还,天经地义,他儿子跑了,不找他找谁?”
周鸣也从楼上下来,站在李衍旁边。
“你们要债归要债,不能在这儿闹,这是京大的实验室,出了事你们担不起。”
纹身男哼了一声,“京大怎么了?京大的人,就能欠债不还?
我跟你说,今天不见钱,谁也別想走!”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抓陈工。
李衍挡在前面,被他一把推开,踉蹌了两步,撞在墙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学生,有老师,有隔壁实验室的研究员,
都站在走廊两边,伸著脖子看,小声议论。
“这人不是京大的人吧?好像是付嫿实验室的,怎么会欠这么多钱?”
“你不听吗?不是他欠的,是他儿子。”
“他儿子干什么的?”
“那么多钱,肯定是赌钱,真是败家子儿。”
陈工被花衬衫揪住衣领,整个人被提起来,脚尖点著地。
他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著,满脸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