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是爸没本事

    周围几个工人都悄悄看了过来。
    陈工一辈子老实本分,从没被人当眾这么训过,脸瞬间涨得通红。
    王科长见他吃瘪,语气更洋洋得意:
    “我可提醒你,今年职称评定的名额本来就少,你这岁数,再熬一届就该退了。
    这次,要是评不上高级工程师,工资、退休金、住房,全都得受影响。”
    陈工喉结动动,没敢接话。
    这正是他最痛的地方。
    熬了大半辈子,就差这最后一步。
    偏偏对方总能捏著他的七寸。
    王科长往他工具箱上瞥了一眼,语气带著敲打:
    “最近外面有人,在挖咱们厂的人,別以为我不知道。
    我可把话说在前头,人是厂里培养的,技术是厂里的。
    要是你们中间,有人敢动歪心思,別说职称,连你们现在的岗位,都保不住。”
    “王科长,我……我没动歪心思。”
    陈工知道对方在指他,低声辩解。
    “没动最好。”
    王科长步步紧逼,“谁要真敢跟外面的人,勾勾搭搭,我这边直接卡你们档案、卡调动、卡鑑定。
    到时候你走不走得了,留不留得下,全看表现。”
    他轻轻拍了拍老陈肩膀,语气软和一些:
    “老陈,你儿子不是还想进咱们厂子弟岗吗?安分守己,这事我还能帮你说说话。你要是不听话……”
    后面的话没说完,却比骂一顿更伤人。
    陈工攥紧了手,指节发白。
    他这一辈子,技术过硬、踏实肯干,
    可即使在科长,这种最低级別的领导面前,
    还是连一句硬气话,都不敢说。
    职称、房子、儿子的工作、退休金……
    全捏在人家手里。
    王科长见敲打够了,丟下一句:
    “下午把那批器械的图纸重新整理一遍,下班前交我办公室,少一根线、一个数据不对,你自己负责。”
    说完,背著手扬长而去。
    陈工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陈工鬢角的白髮,微微颤动。
    他缓缓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名片,指尖反覆摩挲著上面的名字和地址。
    他还有选择的资格吗?
    他盯著看名片很久,指节越攥越紧,直到纸张被捏得发皱。
    一辈子都在厂里熬,熬到头髮白了、腰弯了,到头来,连一句我想换个地方都不敢说。
    不是不想,是不能。
    陈工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微弱的光,彻底暗下去。
    他手指一用力,將名片从中间狠狠撕开。
    一声轻响,撕碎心里最后一点念想。
    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八半……
    直到整张名片变成一堆碎纸片。
    他走到墙角的垃圾桶旁,手臂一扬,碎纸簌簌落进桶底,被灰尘和废纸瞬间淹没。
    好不容易下班,已经是晚上八点。
    陈工拖著沉重的步子回到家,一推门,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昏暗,妻子半躺在炕边,脸色发白,嘴唇微微发乾。
    她得的是严重的糖尿病,这些年药没断过,身子一天比一天虚,走路都费劲,
    家里家外,全靠他一个人撑著。
    “回来了?”
    妻子声音轻得像飘著,“饭在锅里温著……”
    陈工嗯了一声,强打起精神,想去给妻子倒杯水。
    可刚一转身,房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儿子吊儿郎当地走进来,眼神一瞟就落在他身上。
    “爸,给我点钱。”
    “又要钱?前几天不是刚给过你?”
    “那点够干什么用的。”
    儿子不耐烦,“我跟朋友出去办事,手头紧,你快点。”
    陈工心里一阵发酸。
    妻子常年吃药要花钱,家里柴米油盐要花钱,
    他一个老工人,工资就那么点,处处抠著省著。
    儿子年纪不小,却不务正业,整天游手好閒,只会伸手要钱。
    他压著嗓子:“我真没多余的钱了。你妈这身体……”
    “少拿我妈当藉口!”
    儿子打断他,“你是不是藏私了?我不管,今天你必须给我。”
    妻子在一旁急得想坐起来,喘著气道:“你別逼你爸……他不容易……”
    一句话,戳破了陈工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厂里受气、被科长拿捏、撕碎了的希望、家里病妻、不成器的儿子……
    所有委屈、压抑、无力,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
    他站在昏暗的屋子里,背微微驼著,半天没说话。
    一滴滚烫的眼泪,从眼角悄悄滑落,
    顺著布满皱纹的脸颊,重重砸在衣襟上。
    他没擦,就那么站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爸……是真的没本事啊……”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妻子轻轻的啜泣,和他压抑到极致的呼吸。
    这个在工具机前干了一辈子的硬气老师傅,
    此刻,哭得像个走投无路的老人。
    “不就是要你几个钱,怎么跟要你命似的,少装。”
    儿子脸色沉下来,嘴里不满地嘟囔:“真是没用,挣那点死工资,连儿子都养不起……”
    声音不大,像针一样扎进陈工心里。
    不等老两口说话,他猛地转身,
    一脚狠狠踹在木门上,“哐”的一声巨响,门板震得嗡嗡响。
    “不给拉倒!我有的是办法。”
    他甩下一句,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脚步声骂骂咧咧地消失在楼道里。
    屋里瞬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药味、沉闷的呼吸,和妻子压抑的咳嗽。
    陈工缓缓转过身,看著床上病弱的妻子,
    嘴唇哆嗦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妻子撑著虚弱的身子,慢慢伸出枯瘦的手,
    轻轻拉住他的胳膊,声音又轻又疼:
    “老陈……別跟孩子置气……气坏身体不知道,都怪我,没有教好他……”
    她得了严重的糖尿病,手脚都有些浮肿,连抬手都费劲,却还在拼命安慰他。
    陈工蹲在炕边,把脸轻轻埋在妻子的手边,眼泪终於忍不住往下掉。
    这个在厂里干了一辈子,再苦再累都没哭过的老师傅,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是我没用……”
    他声音沙哑,“挣不来钱,护不住家,连让你好好看病、过几天舒心日子都做不到……”
    妻子轻轻摸著他花白的头髮,一下又一下,眼泪也跟著落了下来,软声劝:
    “別说傻话……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我不怪你……咱们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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