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卒

    正午的太阳很烈。
    不过此刻已是深秋,並不热。
    陈风君的营帐里,坐满了人。
    首座还是那个灰袍老者。
    他坐在那儿,手指轻轻叩著扶手,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但熟悉他的人知道,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
    “第二场,”他开口,“谁来?”
    眾人沉默。
    不是怕,是在想。
    第一场贏了,贏得漂亮。
    但第二场,对面会派谁?
    虎烈?
    那八头大妖里最强的那个?
    还是那个一直没露面的蛇影?
    或者那个驼背的老龟?
    “按常理,”道玄捋著鬍鬚,
    “对面应该会派一个实力中等的。他们不会一上来就把最强的压上。”
    “不一定。”姜烈瓮声瓮气,
    “万一他们不按常理出牌呢?”
    “那也得有个范围……”苏婉皱眉。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討论了半天,还是没定下来。
    陈风君的手指停了。
    他抬起头,看向左手边第二个位置。
    “青山。”
    那个位置坐著一个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眼神沉稳如山。
    穿著一身青灰色的战袍,袍角绣著一柄小剑。
    李青山。
    他身边坐著柳如烟,他的妻子。
    两人同时看向陈风君。
    “第二场,你来。”陈风君说。
    李青山站起身。
    他先朝陈风君微微抱拳,躬身:
    “是,老师。”
    然后他直起身,环顾四周。
    目光扫过道玄,扫过无尘,扫过姜烈苏婉,扫过文蔼,扫过角落里那个叫真刚的蒙面男人。
    他抱拳,朗声道:
    “诸位且看好,我去诛那魔头。”
    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
    柳如烟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李青山低头看她一眼,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但很暖。
    “等我回来。”
    他说完,转身,走出帐篷。
    下午。
    太阳偏西了,没那么烈,但光线还是亮的。
    长城上,眾人还在议论早上的那一战。
    无尘大师的身影,那尊百丈金佛,那根镇魔褚,那条炸裂的尾巴,够他们聊上三天三夜。
    林峰靠著城墙,听旁边的人吹牛。
    “你看见没?那一掌,轰!直接把那狐狸精拍地里去了!”
    “何止!后来那根禪杖,那金光,嘖嘖嘖……”
    “要我说,还是那尊金佛厉害,百丈高啊,一巴掌下来谁能扛住?”
    林峰听著,嘴角忍不住弯。
    影七在旁边嗑瓜子,影八抱著刀,一动不动。
    忽然,有人惊呼:
    “看!又有人起飞了!”
    林峰猛地抬头。
    一道身影从长城上升起。
    他脚下踩著一柄巨大的气剑,那是真力凝聚而成的剑影,宽三丈,长十丈,通体青光流转。
    他就站在那剑影上,负手而立,衣袂飘飘。
    李青山。
    “是李青山大剑仙!”有人喊。
    “天堑长城的剑仙!”
    “听说他是陈守官的弟子!”
    “陆地神仙初期!肯定没问题!”
    眾人七嘴八舌,但眼睛都盯著那道身影。
    李青山脚下的气剑动了。
    不是飞,是瞬移。
    一息,两息,三息,
    三息之后,他已经出现在长城外三十里处。
    他收了气剑,悬空而立。
    周身,剑势冲天而起。
    那不是普通的剑气,是剑意,是势,是某种无法言说的东西。
    那剑势冲霄而上,撕裂云层,露出一片湛蓝的天。
    阳光从裂口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成金色。
    他就那么悬在那儿,像一柄出鞘的剑。
    远处,妖族大军里,一道身影冲天而起。
    那身影落在李青山前一里处,落地时“砰”的一声闷响,地面都颤了颤。
    烟尘散去,露出真容。
    身材魁梧,虎背熊腰。
    穿著一身暗金色的战甲,甲片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露出的手臂上覆盖著细密的鳞片,每一片都像刀刃。
    眼睛是竖瞳,金色的,看人的时候像在看猎物。
    虎烈。
    长城上,眾人脸色都变了。
    “虎烈?!”有人惊呼。
    “那不是妖族这次的最强者吗?”
    “他怎么第二场就出来了?!”
    “这……”
    陈风君站在最前方,拳头握紧。
    他没想到。
    按常理,最强的一般不会这么早出场。可虎烈偏偏出来了。
    这一场,悬了。
    远处,虎烈咧嘴笑了。
    那笑容很畅快,很兴奋,像猎人遇上了值得一战的猎物。
    “李青山,”他开口,声音低沉如雷,
    “久仰。”
    李青山不语。
    他右手一伸,喊了一声:
    “清风!”
    一柄飞剑中他身体里飞出来。
    那剑长三尺三,剑身清亮如水,剑柄刻著两个古篆,清风。
    本命飞剑。
    剑修踏入先天之后,就可以开始孕育属於自己的本命飞剑。
    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天赋。能孕育出本命飞剑的,万中无一。
    而一旦孕成,剑与人合一,杀伤力远超普通兵器。
    李青山握住清风的那一刻,整个人和剑融为一体。
    他不再是李青山,他是剑。
    虎烈从怀里,或者说从方寸之物里,取出两柄大锤。
    锤头是圆的,比人头还大,锤身漆黑,布满倒刺。
    每一柄都重逾几十万斤,在他手里却轻若无物。
    翁公锤。
    两人对视。
    一息。
    两息。
    三息!
    同时消失。
    “轰!”
    下一瞬,空中炸开一圈气浪。
    两人已经碰撞在一起。
    没人看清他们是怎么动的。
    只能看见两道虚影,在空中时而出现,时而消失,时而交错,时而分开。
    每一次出现,都伴著一声巨响,炸开一圈气浪。
    “鐺——!”
    “轰——!”
    “鐺鐺鐺——!”
    那声音太刺耳了,像有人拿刀刮玻璃。
    传到长城上,修为低的修士直接捂住耳朵,痛苦倒地。
    有的甚至口鼻渗血,被震出了內伤。
    影七一把按住林峰肩膀,真力渡过去,帮他护住耳朵。
    林峰感激地看他一眼,又死死盯著远处。
    那两道虚影还在打。
    李青山的剑,没有花哨的招式。
    刺,劈,挑,格,架。
    就这五式。
    翻来覆去,就这五式。
    但每一刺,都带著撕裂虚空的锋芒。每一劈,都像要把天地劈开。
    每一挑,都直取要害。
    每一格,都稳如山岳。每一架,都坚不可摧。
    大道至简。
    到了这个境界,不需要花哨的招式。最简单的基本功,就是最致命的杀招。
    可虎烈接得住。
    每一招,他都接得住。
    他那两柄翁公锤,舞得密不透风。锤头每一次挥动,都带著万钧之力。
    锤锤相撞,火星四溅。他脸上还带著笑,那种游刃有余的笑。
    他在玩。
    李青山眉头微皱。
    他知道虎烈强,但没想到这么强。
    同样的境界,同样的陆地神仙初期,实力却可以相差这么大。
    但他没有退。
    清风剑化作漫天剑影,从四面八方刺向虎烈。
    剑影密密麻麻,像下雨一样。
    虎烈双锤轮转,在周身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剑影刺在屏障上,纷纷碎裂。
    “鐺鐺鐺鐺鐺——!”
    密集的撞击声,像打铁。
    两人从天上打到地上,从地上打到天上。
    方圆十里的地面被犁了一遍又一遍,沟壑纵横,碎石成粉。
    太阳渐渐西斜。
    天边开始泛红。
    李青山的气息,开始有些不稳。
    虎烈依旧游刃有余。
    他一边打,一边笑:“李青山,你不错。真的不错。可惜……”
    他双锤猛地一合,夹住清风剑。
    李青山抽剑,抽不动。
    虎烈凑近他,压低声音,只用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你们谁出场,我们早就知道。”
    李青山瞳孔一缩。
    “从第一场开始,你们每一步,都在我们预料之中。”虎烈咧嘴笑,
    “你们出来谁,都是死。”
    李青山怒吼一声,真力爆发,硬生生抽出清风剑。
    他一剑刺向虎烈面门。
    虎烈侧身躲过,反手一锤砸在他胸口。
    “砰!”
    李青山倒飞出去,砸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他挣扎著爬起来,嘴角渗血。
    虎烈没追。
    他就站在那儿,居高临下看著他。
    “李青山,”他说,
    “你是个汉子。可惜,选错了对手。”
    李青山撑著剑,站起来。
    他抬起剑,指向虎烈。
    手在抖。
    但剑没抖。
    他又衝上去。
    这一次,他的剑更快,更狠,更绝。
    每一剑都是搏命,每一剑都不给自己留后路。
    虎烈终於认真了些。
    他双锤挥舞,与李青山战在一处。
    “鐺鐺鐺鐺鐺——!”
    天彻底黑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这片被犁过无数遍的土地上。
    两道身影还在打。
    一个浑身浴血,一个衣衫微乱。
    李青山已经不知道挨了多少锤。
    內腑震盪,体內筋脉断裂,血从嘴里不断涌出。
    但他还站著。
    剑还握著。
    他抬头,看著虎烈。
    虎烈也在看他。
    “李青山,”虎烈说,
    “你可以认输。”
    李青山没说话。
    他只是举起剑。
    虎烈嘆了口气。
    “可惜了。”
    他动了。
    这一次,快得看不清。
    等他停下来时,他的右锤已经砸在李青山胸口。
    “砰!”
    李青山像断了线的风箏,倒飞出去,砸在几十丈外。
    他躺在那儿,大口大口吐血。
    但他还在动。
    手还在往旁边摸索,摸到清风剑,握住。
    他想撑著剑站起来。
    撑到一半,又倒下去。
    再撑,再倒。
    虎烈走到他跟前,低头看著他。
    李青山躺在地上,眼睛还睁著,看著天空。
    手还握著剑,保持著挥剑的姿势。
    虎烈蹲下,凑到他耳边:
    “你保护的那些人……以后,我来奴役。”
    李青山眼睛猛地睁大。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只涌出一口血。
    虎烈站起身,举起右锤。
    “安息吧。”
    一锤落下。
    “砰!”
    李青山的手鬆开了。
    清风剑掉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长城上。
    柳如烟浑身一颤。
    她看见远处那道身影倒下,看见那一锤落下,看见那柄青色的剑掉在地上。
    她愣了一息。
    然后她发疯一样衝出去。
    “青山——!”
    她御剑而起,化作一道流光,冲向那片战场。
    陈风君没拦。
    他拦不住。
    柳如烟落在李青山身边,跪在地上,抱住他。
    他浑身是血,胸口塌陷,眼睛还睁著,看著天空。
    手还保持著握剑的姿势,虽然剑已经掉了。
    柳如烟抱著他,浑身发抖。
    “青山……青山……”
    她轻声喊,像平时喊他吃饭那样。
    没回应。
    她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回应。
    她把脸贴在他脸上,凉了。
    眼泪夺眶而出,滴在他脸上,顺著血跡往下流。
    远处,虎烈已经退走。
    他站在几里外,看著这一幕,面无表情。
    柳如烟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眼睛血红,像要滴出血来。
    她要衝过去。
    陈风君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她身边,一把按住她肩膀。
    “如烟。”
    柳如烟挣扎:“老师!青山他……”
    “我知道。”
    陈风君的声音很沉,沉得像从地底传来。
    他看著李青山的尸体,看著那还保持著挥剑姿势的手,看著那柄掉在地上的清风剑。
    他的眼眶也红了。
    但他没动。
    他只是一下一下拍著柳如烟的肩膀,像小时候拍她那样。
    柳如烟趴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哭声在夜空里迴荡,听得人心碎。
    远处,长城上,所有人都沉默了。
    刚才还在欢呼的人,现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峰站在那儿,看著远处那两道模糊的身影,看著那具躺在地上的尸体。
    他握紧拳头。
    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妖族大军里,一道身影缓缓升起。
    那是一个黑袍人。
    从头到脚裹在黑袍里,看不清面容。
    脸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流淌著幽光。
    他手里握著一桿法杖,比人还高,杖头镶嵌著一颗拳头大的黑色珠子。
    他升到半空,释放威压。
    那股威压如山如海,铺天盖地压过来。长城上,无数修士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陈风君抬头,看向他。
    两人的威压在虚空中相撞,炸开一圈无形涟漪。
    黑袍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我就知道,你们不会太守规矩。”
    他顿了顿。
    “所以,我来了。”
    他身后,又多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乾瘦的老者,驼著背,穿著灰袍。
    他看著不起眼,但散发出来的气息,陆地神仙中期!
    陈风君眼神一凝。
    长城上,眾人脸色都变了。
    一个陆地神仙后期的大祭司,再加一个陆地神仙中期的帮手。
    这股力量,足以牵制陈风君和文蔼。
    而剩下的那些大妖,还有百万妖军……
    “当然,”大祭司开口,
    “你们也可以不守规矩。”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只要我拖住陈风君,我身后的百万大军,足以踏平你们这座破长城。”
    他笑得很轻,很淡。
    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眾人心上。
    陈风君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远处那具尸体,看著怀里还在哭的柳如烟,看著身后那些愤怒又无助的修士。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已经恢復平静。
    “收尸。”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把青山……带回去。”
    几个人上前,小心翼翼抬起李青山的尸体。
    柳如烟不肯鬆手,被人硬生生拉开。
    她哭喊著,挣扎著,最后晕了过去。
    眾人抬著尸体,缓缓飞回长城。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在夜空中呼啸。
    长城上,灯火通明。
    中午还是喜悦的天堑长城,此刻却大变样。
    今晚,没有人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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