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走出胡同的时候,赵峰还靠在吉普车上,嘴里叼著根冰棍。
“怎么样?”赵峰把冰棍棍往垃圾桶里一扔,直起身来。
“喝了杯茶。”
赵峰等了两秒,发现林墨没有要继续说的意思,摸了摸后脑勺。
“就……喝茶?”
“龙井。明前的。挺好喝。”
赵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认识林墨二十多年了,知道这人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就意味著——別问了,问了也不说。
“行吧。”赵峰拉开车门,“送你去机场?还是在京城住一晚?”
“机场。赶五点半的航班回去。”
“这么急?不在我那住一晚?”
“不了。明天苏晴月那边有个大行动,我得在南城。”
赵峰发动车,吉普车轰隆隆地开出胡同口。
“嫂子又办案了?什么案子?”
“诈骗团伙。细节不能说。”
“懂了懂了。”赵峰踩了一脚油门上了主路,“对了墨子,那三箱牛肉你吃了没?雪花的!a5级別!”
“吃了一块。剩下的冰箱塞不下,准备送一箱给苏晴月她爸妈。”
“行!丈母娘路线必须走到位!”赵峰拍了一下方向盘,“下次我再给你寄。我们营最近伙食標准提了,好东西多得吃不完。”
“你先把自己餵饱再说。”
赵峰嘿嘿笑著,车速提到了一百二。
林墨靠在副驾上,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景观。
京城的天比南城通透,秋天的光线乾净利落,打在高楼玻璃幕墙上折出锐利的白光。
他脑子里还在消化刚才的对话。
那个老人没有亮明身份。
没有说具体是什么“合作方式”。甚至没有给他任何联繫方式。
一切都通过林晚中转。
这种做法本身就说明了对方的层级——不会轻易留下直接联繫的痕跡。
但有两个信息是確定的。
第一,对方手里有一份关於他的详细评估报告,且报告的来源渠道不是公开信息。
第二,爷爷认可这次见面。
爷爷这个人,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底线”和“规矩”。他能点头的事,一定不会越过某条线。
“你爷爷说你是他最满意的作品。”
林墨想起这句话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老爷子嘴上从来不夸人。
训了他十几年,从六岁到十八岁,每天天不亮就被拎起来跑步、打拳、练反应。挨过的揍比吃过的糖多十倍。
“最满意的作品”——这话当著外人说,却从没当著他的面说过。
典型的中国式祖孙关係。
“到了。”赵峰把车停在航站楼出发层。
林墨推开门下车,拎起背包。
赵峰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墨子!”
“嗯?”
“下次来京城別这么赶。住两天,我带你去靶场。新换了一批设备,狙击枪的精度上了一个台阶。”
“再说。”
“还有——”赵峰的表情忽然认真了一点,“不管那个人跟你说了什么。你自己想清楚。別让任何人替你做决定。包括老爷子。”
林墨看著他。
赵峰这人平时大大咧咧,但偶尔冒出来的话,分量不轻。
“知道了。”
“走吧!路上小心!回去替我跟嫂子问好!”
吉普车一脚油门躥了出去,排气管喷出一股灰烟。
林墨看著车消失在匝道尽头,转身走进了航站楼。
——
飞机上。
林墨坐在靠窗位置,耳机里放著白噪音,但他没在听。
他拿出手机——飞行模式下没有信號——翻开备忘录,打了几行字。
“见面情况:
对方约60岁,气质非军非政,但级別极高。与爷爷有交情。
没有亮明身份,没有提具体合作內容。说换一个平台、换一种方式。
评估报告內容详实,信息来源不明。对荒岛事件的復盘精確到行为逻辑层面。
態度:开放,不施压,不感兴趣就当喝了杯茶。
我的判断:这不是招聘。更像是……种一颗种子。看它会不会发芽。”
他看著最后一行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不急。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保存。锁屏。
窗外,夕阳正在机翼下方的云层上铺开一层金红色。
像一张无限延展的绸缎。
林墨闭上眼,靠著椅背小睡了一会儿。
——
落地南城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
打开手机,消息涌进来。
苏晴月的:【到了吗?】——发送时间六点半。
然后是七点四十的:【估计还在飞。到了告诉我。】
再是八点零五的:【落地了没?】
林墨回了一条:【刚落。打车回去。你在家?】
秒回:【在。刚到家。】
再来一条:【你晚饭吃了没?】
【没有。在飞机上没吃东西。】
【回来我给你煮麵。】
林墨看著这条消息,愣了两秒。
苏晴月主动说“我给你煮麵”。
这人平时下厨的频率比月食还稀有。
【好。】他回了一个字。
出了机场打车,四十分钟到家。
推开门的时候,玄关的灯亮著。
鞋柜旁边多了一双苏晴月的运动鞋——不是平时穿的那双,是她出外勤时候穿的那双黑色防滑款。
厨房里有水烧开的声音。
林墨换了拖鞋走过去。
苏晴月站在灶台前,穿著那件灰色的旧t恤和睡裤,头髮隨意扎著。她面前的锅里水在翻滚,一旁放著一把掛麵和两颗鸡蛋。
“回来了。”她没回头,声音平平的。
“嗯。”
“面马上好。去洗手。”
林墨洗了手,站在厨房门口看她煮麵。
苏晴月的厨艺一如既往——麵条下锅后她忘了搅,粘成了一坨。她用筷子使劲戳了两下,麵条才散开。
鸡蛋打进去的时候,蛋黄破了。
她皱了一下眉。
林墨没有出声。
三分钟后,一碗麵端到了餐桌上。
卖相一般。麵条有点软了,鸡蛋散成了蛋花,汤底就是清水加了酱油。
但碗边摆了两片切好的火腿肠,火腿肠上还淋了一点点香油。
这是她能做到的“精致”的极限了。
林墨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怎么样?”苏晴月坐在对面,表情紧绷。
“好吃。”
“真的假的?”
“真的。饿了吃什么都好吃。”
苏晴月盯著他看了一秒,確认他没在敷衍,脸上的绷劲鬆了下来。
林墨三口两口把面吃了大半,又把汤喝了几口。
確实是最普通的酱油麵。
但胃里热乎乎的,比飞机餐强了一百倍。
“京城怎么样?”苏晴月问。
她的语气隨意。但坐姿微微前倾,说明她在认真听。
林墨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见了一个人。六十来岁,气质不一般。跟我爷爷有交情。聊了大概二十分钟。”
“聊了什么?”
“给我看了一份关於我的评估报告。內容很详细。然后说——如果我有兴趣,可以通过我姐联繫他。没有说具体是什么事,也没施压。说不感兴趣就当喝了杯茶。”
苏晴月的眉心微微收了一下。
“评估报告……什么內容?”
“从家庭背景到荒岛那天晚上的行为分析。全的。”
苏晴月没有立刻说话。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这是她思考的习惯动作。
“你怎么想的?”她问。
“还没想好。”林墨实话实说,“对方没给我足够的信息来做判断。他只让我看了他对我的了解程度,但没有透露他想要什么。这是一种试探——看我面对不完整信息时的反应。”
苏晴月点头。
这个分析逻辑她认同。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林墨说,“对方说了不急。那就不急。我先把手头的事做好——你的案子收完网,我的直播恢復正轨。等哪天想清楚了,再给我姐回话。”
苏晴月看著他。
灯光打在他的脸上,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因为坐了一天飞机有点皱了。
她伸手,把他衬衫领子上翘起来的那根线头摁平了。
“行。你自己定。”
这四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让林墨安心。
不是“你一定要去”也不是“你最好別去”。
就是——你自己定。我支持你。
“对了。”林墨想起一件事,“你那边——明天收网?”
苏晴月的表情切换了。
从女朋友模式瞬间回到了刑警模式。
“嗯。明天下午四点统一行动。两个抓捕组同时出击,分別去两个嫌疑人的落脚点。”
“几个人的队伍?”
“每组六人。加上外围支援和技术保障,总共二十多號人。”
“需要我做什么?”
苏晴月摇头。
“不需要。你明天正常直播,正常过日子。行动结束之后如果需要你做证人確认什么的,我会通知你。”
“好。”
林墨把碗里最后一口麵汤喝完,站起来收碗。
“我洗。”苏晴月拦了他一下,“你坐了一天飞机,去洗澡。”
林墨看了她一眼,没爭。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苏晴月已经把碗洗好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
她的工作群又在响了——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
林墨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紧张吗?”
苏晴月的目光没离开手机屏幕。
“不紧张。准备了一周多了,该查的都查了,该確认的都確认了。”她滑了几条消息,“只要明天执行阶段不出意外,两个人拿下来问题不大。”
“另外两个呢?”
“暂时没锁定住址。但拿下这两个之后,可以通过审讯撬开其他人的信息。这种团伙作案,一旦有人落网,剩下的人会很快暴露。”
林墨点头。
逻辑清晰。这確实是標准的办案思路——先易后难,逐个击破。
“那你今晚早点睡。”他说。
苏晴月“嗯”了一声,把手机放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你也是。飞了一天了。”
两人洗漱完毕,关了灯。
臥室里暗下来。
窗帘没拉严,一条细长的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
“林墨。”
“嗯。”
“那个人——你觉得他是什么来头?”
林墨盯著天花板上那条光线。
“不確定。但有几个特徵——做过很长时间的决策者,习惯了承担后果。不是纯军方的人,也不像纯文职。可能是某个比较特殊的系统。”
苏晴月没再追问。
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他。
“不管是什么系统。”她的声音低而清晰,“你记住一件事——你现在的生活是你自己选的。如果哪天你要改变这个选择,那也得是你自己心甘情愿的。不是因为爷爷安排,不是因为別人看好你,是你自己——真的想去。”
林墨偏过头。
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目光的方向。
“我知道。”
“那就好。”
她往前挪了挪,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
这个动作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但分量不轻。
这是她的信任。
也是她的嘱咐。
林墨抬手,覆在她的后脑勺上,指尖触到她还没干透的发梢。
“晚安。苏队长。”
“晚安。”
呼吸渐渐平稳。
城市在窗外沉睡。远处有一班晚航的飞机从天空划过,发动机的低鸣隔著云层传下来,像一声遥远的嘆息。
明天。
苏晴月收网。
他的日常继续。
而京城那杯龙井茶的余味——还在舌根上,淡淡的,回甘很长。
不急。
他跟自己说。
一切,都不急。
——
第二天一早,林墨五点四十准时起来。
他给苏晴月做了早饭——煎蛋、麵包、牛奶,和一颗草莓。
六点十分苏晴月醒了。
她今天穿得格外利落——黑色长裤、深色短袖、运动鞋。腰后別著枪套和证件,对讲机塞在外套內兜里。
吃早饭的时候她比平时安静。
但眼神比平时亮。
这是行动前的状態。
所有优秀的刑警在大行动前都有这种特殊的精气神——不是兴奋,是凝聚。把所有精力压缩到一个点上,等待释放。
“几点出门?”林墨问。
“七点到队里开最后的碰头会。下午四点行动。”
“那中间这几个小时?”
“盯监控,確认目標还在不在窝点。等確认信號。”
林墨点头。
“注意安全。”
苏晴月站起来,把碗送到洗碗台上。
她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林墨一眼。
没有说什么矫情的话。只是那一眼,包含了很多。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皮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林墨站在客厅,听著电梯门开合的声音。
他走到阳台上,看著那辆银灰色的小飞度从地库驶出来,拐上了主路。
车速比平时快。
一转眼消失在晨光里。
林墨收回视线,拿起手机。
今天他不出门。
在家剪视频,下午三点开一场日常直播。
手上做著日常的事,心里留一根弦——等消息。
等苏晴月那边传来的消息。
他坐到电脑前,打开剪辑软体,把昨天之前拍的一段街头理髮师的素材拖进时间线。
指尖在键盘上移动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赵峰昨天说的那句话——
“別让任何人替你做决定。包括爷爷。”
还有苏晴月昨晚的话——
“得是你自己真的想去。”
两个人,不同的措辞,同一个意思。
林墨笑了一下。
他身边的人,每一个都比他想像中更了解他。
也比他想像中,更尊重他的选择。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运气。
不是什么“罪犯吸引体质”,不是什么家族背景,不是什么天赋异稟。
是身边的人。
他把视频素材的进度条拖到了理髮师给一个小男孩剃头的画面——推子嗡嗡响著,碎发纷纷落下,小男孩对著镜子里的自己齜牙咧嘴。
简单、鲜活、充满生命力。
这才是他想拍的东西。
不管京城那杯茶最终意味著什么——
此刻,他是林墨。
一个南城的户外主播。
一个每天给女朋友做早饭的人。
一个冰箱里塞满了牛肉、存摺上没多少钱、但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普通人。
至於以后的路——
等苏晴月的案子结了。
等鐲子到手了。
等他把手里这些视频全部剪完发出去了。
然后,再认认真真地想那件事。
现在——
他按下了时间线上的播放键。
画面里,理髮师抖了抖围布,碎发像雪片一样飘散在阳光里。
林墨看著这个画面,忽然有了灵感。
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本文件,敲下了一行字——
“新系列企划:正在消失的手艺人。”
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打:
“第一期:西关巷口的肠粉师傅。三十年,一把刮刀,一张蒸屉。”
好。
就从这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