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了。
推开门,客厅的灯亮著。
苏晴月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著一堆文件。
她穿著便装,头髮隨意扎著,手里拿著笔,正在一份材料上做標记。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回来了?”
“嗯。”林墨换了鞋,走过去,“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六点多。”苏晴月放下笔,“专案会开到下午五点,张队让我回来整理一下今天收集到的线索。”
林墨在她旁边坐下,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文件。
都是列印出来的表格和照片,密密麻麻的字,还有几张手绘的地图。
“吃饭了吗?”他问。
“吃了。叫的外卖。”苏晴月指了指垃圾桶里的餐盒,“你呢?”
“还没。”
“冰箱里有剩菜,热一下。”
林墨站起来,走进厨房。
冰箱里有一盒红烧肉和一碗米饭,应该是苏晴月点外卖的时候多点的。
他把菜和饭热了,端出来,在餐桌旁坐下。
吃了两口,他开口:“今天走了八户。”
“嗯。”苏晴月没抬头,还在看文件。
“其中一户,钱庆海,他认识孙福来。”
苏晴月的笔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著林墨。
“说。”
林墨把钱大爷说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孙福来上个月十號左右最后一次出现在棋牌室,之后就失联了。钱大爷去他家看过,门锁著,但猫还在屋里,叫得很悽惨。
苏晴月听完,沉默了几秒。
“猫还在。”她重复了一遍,“人不在,门锁著,猫还在。”
“对。”
苏晴月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林墨。
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林墨,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今天下午,法医的dna比对结果出来了。”她的声音很平,但林墨能听出那种平底下压著的东西,“废弃货运站里发现的三具尸体,其中一具確认是城北失踪的那名老人——就是孙福来。”
林墨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確认了?”
“確认了。”苏晴月说,“死亡时间大概在一个月前。死因是窒息。”
林墨放下筷子。
他想起了钱大爷说的那句话——“上个月十號左右,他还贏了我二十块钱,说下次请我喝茶。”
十號之后失踪。
一个月前死亡。
时间对得上。
“另外两具呢?”林墨问。
“还在比对。”苏晴月说,“但根据体貌特徵和衣物残留,初步判断也是老年人。其中一具的死亡时间超过半年了,尸体腐烂严重,dna提取很困难。”
林墨闭了一下眼睛。
三个老人。
独居。
失踪。
死亡。
被藏在废弃货运站的一个密封房间里。
没有人发现。
没有人报案。
直到他那天跟踪夹克男,误打误撞闯进了那个地方。
“苏晴月。”
“嗯。”
“那个房间,是专门用来藏尸的吗?”
苏晴月走回沙发旁边,在林墨对面坐下。
“专案组的判断是——那个房间不是藏尸的终点,是中转站。”
林墨皱眉:“中转站?”
“对。”苏晴月拿起桌上的一张地图,指给他看,“废弃货运站的位置在城郊,靠近高速公路入口。那个房间的门被铁丝封死,外面堆著建筑垃圾,偽装成废弃状態。但房间內部的密封措施做得很专业——墙面刷了防潮涂料,地面铺了防渗膜,还有简易的通风口。”
她顿了顿。
“这种布置,不是为了长期藏尸。是为了短期储存,等待转移。”
林墨的后背有点发凉。
“转移去哪儿?”
“不知道。”苏晴月说,“但专案组推测,可能是外省。”
“为什么?”
“因为那三具尸体的衣物上,检测出了几种不同地区的土壤成分。其中一种土壤,南城及周边地区都没有,最接近的產地在西部某省。”
林墨想起了方大爷说的那个人——右眉上方有疤,西部口音。
“所以这是一个跨省的……”他没说完。
“对。”苏晴月接过话,“跨省的,有组织的,针对独居老人的犯罪团伙。”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林墨深吸了一口气。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苏晴月看著他。
“你觉得呢?”
林墨沉默了。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可能性。
器官买卖。
人口失踪案。
还有一些他不敢往下想的东西。
“专案组那边有线索吗?”他问。
“有。”苏晴月说,“今天下午的会上,张队匯总了几条线索。第一,推柜社区幸福巷18號那个房间里发现的十一张身份证,其中五张的持有人目前失联,包括孙福来。第二,那张手写的地址纸,上面的笔跡经过鑑定,和诈骗团伙的人都对不上。第三,你今天拿到的那个药盒,上面提取到了指纹,正在比对。”
“还有第四。”她顿了顿,“方大爷描述的那个人——右眉有疤,西部口音——和我们之前在另一个案子里掌握的一个嫌疑人特徵高度吻合。”
林墨抬起头:“什么案子?”
“去年城西发生过一起独居老人失踪案。”苏晴月说,“一个七十四岁的老太太,独居,无子女。邻居发现她一个多月没出门,报了警。我们上门检查,门锁著,屋里没人,但东西都在,没有搬家的跡象。当时按失踪人口立案了,但一直没找到人。”
“后来呢?”
“后来这个案子就压在那儿了。”苏晴月说,“失踪人口案,如果没有明確的犯罪证据,很难推进。直到今天,专案组把那个案子的卷宗调出来重新看,发现当时有个邻居提到过——失踪前一周,有个陌生男人来找过老太太,说是什么社区义工,问了很多家庭情况。那个邻居描述那个男人的时候,提到了一个细节——右边眉毛上面有道疤。”
林墨的拳头攥紧了。
右眉有疤。
方大爷今天遇到的那个人。
去年城西失踪案里出现过的那个人。
同一个人。
“所以这个团伙,至少在南城活动了一年以上。”林墨说。
“不止。”苏晴月说,“专案组今天下午联繫了周边几个城市的警方,调取了近两年的独居老人失踪案卷宗。初步统计,类似的案子有十几起。”
十几起。
两年。
几个城市。
林墨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
“他们是怎么筛选目標的?”
“两个渠道。”苏晴月说,“第一个渠道,是诈骗团伙。诈骗团伙在推销保健品的过程中,会收集老人的详细信息——住址、家庭情况、身体状况、有没有子女照看。这些信息,一部分被他们自己用来实施诈骗,另一部分——”
她停了一下。
“另一部分,被卖给了另一个团伙。”
林墨睁开眼睛。
“卖?”
“对。”苏晴月说,“今天下午审讯王主任的时候,他交代了一件事。他说他们团伙有个副业,就是把收集到的独居老人信息,卖给一个收购商。每条信息五百块。”
“收购商是谁?”
“他不知道。”苏晴月说,“他只知道对方的一个联繫方式,是个网络匿名帐號。每次交易都是线上完成,对方打钱,他们发信息。从来没见过面。”
林墨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第二个渠道呢?”
“第二个渠道,是他们自己筛选。”苏晴月说,“根据方大爷的描述,那个右眉有疤的人,会假扮成社区义工、健康普查员之类的身份,主动接触独居老人,套取信息。如果发现目標符合条件——独居、无子女照看、身体还算健康——就会被列入名单。”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持续观察一段时间,確认目標的生活规律、社交圈子、有没有人定期探访。”苏晴月的声音压得很低,“等確认这个老人消失了也不会很快被发现之后,他们就会动手。”
林墨的喉咙有些发紧。
“怎么动手?”
苏晴月看著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她说:“法医在孙福来的尸体上,发现了注射痕跡。”
“注射?”
“对。颈部侧面,有一个很小的针孔。”苏晴月说,“初步判断,是被注射了某种药物,导致昏迷,然后窒息死亡。”
林墨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七十八岁的老人,独自坐在家里。
门铃响了。
他打开门。
门外站著一个陌生人,笑容和善,说自己是社区的,来做健康检查。
老人让他进来。
然后——
一针。
昏迷。
窒息。
死亡。
“林墨。”
苏晴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他睁开眼睛。
“嗯。”
“这个案子,比我们最初想的要复杂得多。”苏晴月说,“诈骗团伙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主体,是那个收购信息、实施犯罪的团伙。而这个团伙,目前我们掌握的线索非常有限——一个右眉有疤的男人,一个网络匿名帐號,还有几具尸体。”
“专案组接下来怎么办?”
“三个方向。”苏晴月说,“第一,继续审讯王主任,挖出那个收购商的更多信息。第二,对花名册上剩下的老人进行全面排查,確保他们的安全。第三,对废弃货运站周边进行地毯式搜索,看看有没有其他藏尸点或者转移路线的线索。”
林墨点了点头。
“我和老刘明天继续入户。”
“嗯。”苏晴月说,“但有一件事你要注意。”
“什么?”
“那个右眉有疤的人,很可能还在南城。”苏晴月的眼神变得很锐利,“方大爷两个月前遇到过他,说明他最近还在活动。而花名册上还有十几个老人没被走访到,他们可能也在他的目標名单上。”
“所以——”
“所以你和老刘入户的时候,要格外小心。”苏晴月说,“如果遇到有老人说最近有陌生人上门,立刻通知我。另外,你们自己也要注意,別被盯上。”
林墨看著她。
“你是说,他可能会盯上我们?”
“有可能。”苏晴月说,“你们挨家挨户地走访,问的都是关於诈骗和陌生人的事。如果他正好在附近观察某个目標,很容易注意到你们。”
林墨沉默了几秒。
“那我们就当诱饵。”
苏晴月皱眉:“什么?”
“既然他可能会盯上我们,那我们就主动暴露。”林墨说,“让他以为我们只是普通的社区工作人员,在做常规的防骗宣传。然后看看他会不会露出马脚。”
苏晴月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想钓鱼?”
“对。”
“不行。”苏晴月摇头,“太危险了。这个人不是普通的骗子,他手上至少有三条人命。如果他觉得你们威胁到了他,可能会直接动手。”
“所以需要你们在暗处保护。”林墨说,“我和老刘在明处走访,你们在暗处盯著。如果他真的出现了,你们可以直接抓人。”
苏晴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最后在林墨面前停下。
“这件事我得跟张队商量。”
“好。”
“但不管张队同不同意,你明天入户的时候,必须带上这个。”
苏晴月走进臥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纽扣大小的黑色装置。
“这是什么?”
“微型定位器。”苏晴月说,“別在衣服上,隨时开著。如果遇到危险,按一下中间的按钮,会发出求救信號,我们能在三分钟內赶到。”
林墨接过定位器,看了看,点头。
“好。”
苏晴月又从盒子里拿出另一个装置,递给他。
“这个也带上。”
林墨看了一眼——是一支防狼喷雾。
“苏晴月,你这是把我当成弱女子了?”他笑了。
“別贫嘴。”苏晴月没好气地说,“那个人手上有人命,谁知道他身上带没带刀。你身手再好,也架不住对方有武器。”
林墨收起笑容,把防狼喷雾装进口袋。
“知道了。”
苏晴月看著他,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
“林墨。”
“嗯?”
“小心点。”
“放心。”林墨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我还等著跟你一起把这个案子办完,然后请你吃顿好的呢。”
苏晴月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这个案子,可能比我们想像的还要大。”
“嗯。”
“如果真的像专案组推测的那样,这是一个跨省的、有组织的犯罪团伙,那背后可能还有更多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林墨没有接话。
他只是抱紧了她。
窗外,夜色深沉。
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可能还有一个老人,正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等著一个永远不会来的电话。
而在另一个角落里,一双眼睛正在黑暗中,安静地、耐心地盯著下一个目標。
林墨闭上眼睛。
明天,他会继续敲开那些门。
会继续告诉那些老人——
有人在找你们。
有人记得你们还在。
但他也知道,时间不多了。
花名册上还有十几个名字。
十几个可能正在被盯著的老人。
他们必须跑得更快一点。
在那双眼睛的主人动手之前,找到他们。
保护他们。
抓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