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油烟升腾。
林墨繫著一条黑色围裙,左手顛锅,右手持铲,动作利落得不像个主播,倒像个在后厨干了十年的行家。
黄骨鱼已经煎到两面金黄,鱼皮微微焦脆,散发出一股让人口水直流的焦香。他把今天在菜场买的那块嫩豆腐切成麻將块大小,整整齐齐地码在砂锅底部,又往锅里扔了几片老薑和两根葱结。
开水浇下去的那一刻,砂锅里发出“刺啦”一声闷响,浓白色的汤汁翻滚著涌起,鱼鲜味瞬间充满了整间厨房。
“完美。”林墨满意地盖上砂锅盖,转小火,开始倒计时。
趁著燉汤的空档,他把苏晴月冰箱里那把蔫了一半的小青菜洗乾净,又从调料架上翻出一瓶蚝油。
手机放在灶台旁边,屏幕亮著。
直播后台的数据还在往上跳——今天这场菜市场直播的回放播放量已经突破了两百万,涨粉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期都猛。
评论区清一色的好评,连平时最爱抬槓的几个“老黑粉”都破天荒地发了正面留言。
林墨瞟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隨手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数据这东西看多了容易飘。他还是更在意砂锅里那条鱼燉得够不够入味。
六点四十分,防盗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
苏晴月推门进来。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薄款风衣,头髮扎成低马尾,妆容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脸上带著一整天高强度工作后的倦色,但眼神依然锐利——属於那种就算累到极致,依然能在人群中一眼锁定可疑目標的职业本能。
“什么味道?”她进门的第一句话,鼻尖已经不自觉地翕动了两下。
“黄骨鱼豆腐煲,今天菜场现捞的。”林墨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端著那盘刚炒好的蚝油青菜,“洗手坐好,马上开饭。”
苏晴月换了拖鞋,把风衣掛在玄关的衣架上,露出里面那件合身的黑色高领毛衣。她走到餐桌前坐下,看著桌上摆好的碗筷和已经盛出来的白米饭,嘴角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
林墨端著砂锅走出来,揭开盖子的瞬间,一股浓郁的鱼汤鲜香扑面而来。汤色已经燉成了牛奶般的乳白色,豆腐吸饱了汤汁,变得鼓鼓囊囊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小孔。
“尝尝。”林墨给她盛了一碗汤。
苏晴月端起碗喝了一口,动作停顿了半秒。
然后她低著头,一口接一口,连著喝了大半碗。
“好喝。”她放下碗,语气平淡,但耳根泛了一丝极淡的粉色。
林墨看在眼里,没有戳破,只是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大口大口地喝著。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饭。
砂锅里的鱼肉嫩滑,豆腐入味,青菜清爽。一顿饭吃下来,苏晴月连添了两次米饭,这在她平时的饭量里几乎是破纪录的。
“今天忙什么了?”林墨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问。
苏晴月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著一杯温水,慢慢说道:“队里在跟一个案子,有个人举报说自己被前合伙人挪用了投资款,金额不小。但初步调查下来,情况比较复杂,双方各执一词,帐目也对不上。折腾了一整天,光银行流水就打了几十页,头都看大了。”
“经济纠纷?”
“目前还在定性。举报人说对方转移了资金,但对方坚称是正常商业往来。帐面上確实有几笔资金走向比较蹊蹺,但还够不上立案標准。”苏晴月揉了揉太阳穴,“这种案子最烦人,不像街面案件那么直接,抓就完了。这种得一笔一笔地算帐,跟审计似的。”
“你们队里没有专门搞经侦的?”
“经侦大队人手也紧,排著队呢。我们得先把初步材料整理出来,看看够不够移交的標准。”
林墨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架,擦了擦手,走到苏晴月身后,双手搭在她肩膀上,拇指精准地按压住两侧的肩井穴,缓慢而有力地揉了起来。
苏晴月微微仰头,舒服地“嘶”了一声。
“你今天呢?”她闭著眼问,“直播了?”
“逛了趟城南老菜场。”
“就逛菜场?没出什么么蛾子?”苏晴月的语气带著一丝本能的警觉。
林墨手上动作不停,轻描淡写地说:“遇到一家子找走丟的老人,帮忙找了一下,在附近的小广场上坐著呢。还有一对夫妻吵架,男的动手打了女的,我帮著报了个警。就这些,很平淡的一天。”
苏晴月睁开眼,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他嘴里的“很平淡”和正常人理解的“很平淡”,往往不是同一个概念。
但她今天实在太累了,懒得追问。
“嗯,那就好。”她重新闭上眼睛,享受著肩颈被揉开的酥麻感,声音逐渐变得含糊,“明天……我可能要加班……那个案子的当事人约了明天下午来做笔录……”
“行,你忙你的。我明天准备去滨江绿道那边直播,秋天那边银杏叶应该黄了,拍出来好看。”
“嗯……別惹事……”
“遵命,苏队长。”
林墨低头看了一眼,苏晴月的脑袋已经微微歪向一侧,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他嘆了口气,弯腰將人横抱起来。
苏晴月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手臂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脖子。
林墨把她放到床上,脱掉她的袜子,拉好被子。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像是做了一千遍。
事实上,最近这段时间,確实没少做。
关好臥室门,林墨回到客厅的沙发上。
他没有立刻睡,而是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新闻客户端,漫无目的地划了划。
本地新闻版块里,有一条不起眼的消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標题写著:《城南旧改片区征地工作进展顺利,预计年底前完成》。
配图是一张航拍照片,密密麻麻的老旧筒子楼和民房之间,几台黄色的挖掘机格外显眼。
林墨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城南旧改片区。
那不就是今天他追那辆黑色大眾拐进去的城中村附近?
他回忆了一下,那天那个简陋的製造窝点所在的那排民房,似乎就在旧改拆迁范围的边缘地带。那些空置的民房,因为拆迁动员早已人去楼空,反而给了犯罪分子可乘之机。
这种事,苏晴月那边应该已经在处理了。端掉一个窝点不难,难的是確认有没有上下游的关联。
林墨退出新闻页面,没有多想。
不该操心的事,別操心。苏晴月说得对,他得有分寸。
手机又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来自一个备註为“栗子老周”的新好友。
林墨点开一看,是管理亭的工作人员帮忙加的好友,老周给他发来一条语音。
他点开,扬声器里传出一个粗獷的男声,带著明显的本地口音:
“小伙子!听管理亭的老张说你是搞直播的?我刚才问了我闺女,她帮我搜了一下,你就是那个林墨吧?嗨呀,今天你在我摊位前面做了好事,结果栗子都顾不上拿。我给你多装了一些,不够下次再来拿啊!对了,今天你那个直播一放出去,下午好多人跑来问栗子老周在哪个摊位,我到收摊都没卖完,明天得多炒两锅了。谢谢你小伙子,下次来不收钱!”
语音结尾还附带了一连串爽朗的大笑。
林墨看著那条语音,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回了一条文字:“周叔,栗子很好吃,谢谢您。下次来买,该多少钱还是多少钱,不能让您亏本。生意兴隆!”
发完消息,他又翻了翻直播后台的评论区。
置顶的热评是一条长留言,点讚过万:
“今天这期是我看墨哥直播以来最特別的一期。没有抓贼,没有追车,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大场面。但看著他在菜市场里跟卖豆腐的阿姨嘮嗑,帮走丟的老人找到回家的路,我突然觉得,这才是直播最该有的样子。不是每天都需要爆点和噱头,有时候最打动人的,就是那些藏在柴米油盐里的善意。墨哥加油,我们不催你抓贼了,你开心就好。”
林墨看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个赞,退出了评论区。
夜色渐深。
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夜幕中次第亮起,远处的高架桥上,车灯匯成两条流动的光河,一红一白,不知疲倦地延伸向城市的两端。
林墨关了客厅的灯,只留下一盏落地灯。
他窝在沙发里,隨手翻了一本苏晴月放在茶几上的刑事诉讼法教材——这女人的“休閒读物”永远是这种画风。
翻了几页,眼皮开始打架。
刚准备放下书去洗漱,手机突然亮了。
不是微信,是电话。
来电显示:姐。
林墨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四十五。
这个点,林晚打电话过来,一般不会是閒聊。
他接起来:“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林晚清冷但带著一丝疲惫的声音:“没睡?”
“还没。怎么了?”
“问你个事儿。”林晚的语气不紧不慢,但林墨太了解自己这个姐了——越是这种不紧不慢的语气,越说明事情不小,“你前两天,是不是在城南的城中村里捣了一个窝点?”
林墨眨了眨眼。
消息传得够快的。
“嗯,算是碰上了。”他靠在沙发上,语气隨意,“路上遇见一个人,身上味道不对,跟过去看了一眼。东西和人都完整地交给当地公安了,我全程没开直播,笔录也做了,手续乾净。姐,你不会专门打电话来骂我的吧?”
“骂你?”林晚的语气微微带了一丝冷意,“我为什么要骂你?我是想告诉你——你那天捣的那个窝点,不是个单独的点。”
林墨原本靠著的身体微微坐直了。
“什么意思?”
“你交上来的那批东西,当地公安送检之后,发现纯度和配方跟我们京城这边一个在追的链条吻合度很高。”林晚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小墨,你可能无意中踩到了一条线的尾巴。”
林墨沉默了两秒。
“所以呢?”
“所以你最近低调一点。”林晚的语气变得严肃,“当地公安已经在顺著你提供的线索往上查了,这事儿现在正式进入联合专案组的视线。你作为发现人,身份是保密的,不会有人来找你麻烦。但——”
她停顿了一下。
“但你那个直播,最近別往城南那一片跑了。那边旧改拆迁,人员混杂,空置房多,不排除还有別的点。你要是再一头撞进去,事情就复杂了。”
林墨听完,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无意识地叩击了几下。
“明白了。”他应得很乾脆,“城南不去就是了,反正南城那么大,我换个方向溜达。”
“嗯。”林晚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那个女朋友……苏晴月,她知道这事儿吗?”
“她知道我端了窝点的事,但你说的这个线,她还不知道。估计等专案组那边正式发函到南城公安,她们刑警队才会收到通知。”
“那就先別说。”林晚的声音里透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她是基层刑警,接触到的信息层级有限。这种涉及跨区域专案的东西,该她知道的时候自然会通知她。你提前透露,反而容易让她为难。”
“我知道分寸。”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林晚的语气突然变了,变得有些罕见的柔软——虽然只是一丁点儿。
“你最近怎么样?吃得好吗?”
林墨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吃得好,睡得好,还有人给我做早饭,贼幸福。姐,你呢?是不是又加班了?”
“少操心我。”林晚的语气迅速恢復了惯常的冷淡,“爷爷前天打电话过来,问你为什么不给他回电话。”
林墨脸色微变:“……我忘了。”
“你最好儘快忘完了再想起来。老爷子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再拖两天,他怕是要亲自坐火车南下来揍你。”
“行行行,明天一早就打。”
“嗯。”林晚顿了顿,“那没別的事了。早点睡。”
“姐——”
“嗯?”
林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一下:“你也早点睡,別老熬夜。”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