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韩尚宫早已在狱中受尽折磨,路途顛簸中终於支撑不住,悄无声息地停止了呼吸。
押送的兵卒嫌麻烦,趁著所谓“寒冬”
的由头,隨手將 ** 埋在道旁。
连块標记的石头都没留下。
原版拍摄时,场景布置其实颇为讲究:两人皆著素衣,落日余暉將枯黄的野草染成暗金色。
导演与美术已经尽力营造苍凉。
但李英爱的表演,在顏维明看来,始终隔著一层。
“別这样对我,我不会原谅的。”
“你们不能这样,否则我绝不原谅。”
台词本身缺乏层次,而她的演绎更显得抽离——不像痛失至亲,倒像遭遇了一场不甚愉快的爭执。
那种深入骨髓的悲慟、绝望与孤立,並未从她的眼神与肢体中满溢出来。
她被许多人称讚为“氧气 ** ”
,气质出眾,容貌清丽。
顏维明不否认这些,但他总觉得,她在镜头前太过珍惜自己的形象。
相比其他擅长用爆发力填满悲伤戏码的半岛演员,李英爱在这里的处理显得格外收敛。
或许不只是包袱使然,也可能她本就缺乏那种撕裂式的表达。
如今由他执镜,他要的是截然不同的浓度。
他要求郝雷掏空所有情感储备,聚焦於角色之间超越血缘的羈绊。
这位韩尚宫,是女主生母在深宫中的旧友。
女主入宫后,对方虽不知其身份,却依然倾囊相授,处处维护。
相认之后,情谊愈深。
此次灾祸,根源恰是女主鼓动韩尚宫对抗权贵所致。
她们相伴的岁月,比母女更长。
如今对方因己而死,葬身荒郊,连祭拜之地都无从辨认——这一切,理应掀起滔天巨浪。
郝雷对剧本早已烂熟於心。
当顏维明的声音从 ** 后传来时,她只是抬起手,用食指和拇指圈成一个无言的圆。
布景师处理过的荒草在斜阳下呈现出一种僵硬的枯黄色。
几个穿著粗布衣的男人正將一具躯体放入浅坑,泥土簌簌落下。
她跪在坑边,眼眶里蓄满了水光,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一丝呜咽漏出来。
那些人动作很快,填平地面后便转身要走。
“站住。”
她突然弹了起来,嗓音像是被砂纸磨过。
所有人都回过头,看见这个衣衫襤褸的女人张开双臂拦在路 ** 。”碑还没立,谁都不准走。”
没人理会。
两个男人一左一右钳住她的胳膊,拖著她往后拽。
鞋底在碎石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就一刻钟……让我刻几个字……”
挣扎变成了哀求,眼泪终於滚落,在沾满尘土的脸上衝出两道湿痕。
手臂上的力道没有丝毫鬆动。
她被拖行著,离那片新翻的泥土越来越远,最后连那簇特意摆放的枯草都看不见了。
一声悽厉的尖啸撕裂了傍晚的空气。
顏维明从摺叠椅上直起身,鼓了两下掌。”情绪到位了,但痕跡太重。
我们再来。”
他把郝雷叫到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她垂著眼点头,睫毛上还掛著细碎的水珠。
天色又暗了一层。
荒草在渐起的晚风里发出沙沙的响动。
第二次拍摄时,她直到最后一刻才发出那声嘶喊——不是爆发,而是某种东西从內部碎裂的声音。
顏维明感觉自己的后颈掠过一阵细微的战慄。
“这条很好。”
他顿了顿,“再保一条,晚上加菜。”
收工时,天已黑透。
大巴车在顛簸的土路上摇晃,窗外零星的灯火像漂浮的萤火虫。
车厢里很暗,只有仪錶盘泛著幽绿的光。
郝雷独自坐在倒数第二排。
她依然挺直脊背,眼睛望著窗外流动的黑暗,手指无意识地抠著座椅边缘的破皮革。
那种紧绷的沉默笼罩著她,仿佛只要一碰,就会惊动某种尚未平息的东西。
顏维明看了一眼,收回视线。
他知道这种时候最好什么也別说。
有些情绪需要自己慢慢晾乾,就像被露水打湿的衣裳,总得等太阳出来。
他目光移向玻璃外,零二年恆店郊野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有人走近了,停在座椅旁侧。
郝雷扶著椅背,嗓子有些发哑:“导演,这戏……真能成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把自己全押进去了,比拍《少年黄飞鸿》那会儿累得多。
要是没声响,总觉得……太亏了。”
她確实没少受罪。
前段日子天天在灶台边转,热油时不时溅上手背;后来又要背那些拗口的药材名,捏著银针往別人穴位上比划——虽不是扎自己,可到底是个姑娘,心里那根弦始终绷著。
顏维明嘴角弯了弯:“肯定成,把心放稳。”
郝雷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本子是好本子,可里头情情 ** 的段落实在不算多,终究不是《还珠格格》那样满宫闈的热闹。
能不能红,她此刻確实没底。
“下午最后那场戏,你演得很透。”
顏维明见她神色未动,又补了一句,“照这个劲头,说不定能捧个奖回来。”
“奖?”
她眼睛倏地亮了。
“我觉得能。
你自己也得信——就下午收尾那声喊,组里谁听了不说好?”
郝雷怔了怔,像是琢磨著什么,悄无声息地转身走了。
顏维明收回视线。
他自觉改得比原版更顺当,情绪也给得更足。
至於能不能火,谁也说不准,只盼著结局別太难看。
青稻城靠著海,夏天总比內陆那些闷罐似的城市多几分凉意,是个躲閒的好去处。
夜色漫上来时,路灯一盏盏睁开眼。
年轻的影子三三两两浮现在街道上,笑闹声像潮水般忽远忽近。
当然也有人留在屋里——多半是即將面对大考的学生,桌上堆著永远做不完的习题。
白百合不属於其中任何一类。
她刚闯过人生第一道正经关卡,九月就要踏进大学校门。
父母却仍把她当孩子看,每晚硬性规定必须读满九十分钟书。
“想做演员,肚子里更该多装点墨水,气质才撑得起来。”
外行人的道理,有时反而格外斩钉截铁。
她拗不过,主要是怕父亲沉下脸时的沉默。
十八岁的年纪,身段已经抽得细长,脸蛋也生得討喜,从小就是班上的文艺骨干,初中起就没断过小男生的纸条。
光是今天白天,电话就来了好几通,都是约她出去逛的。
心里像有羽毛在挠,可母亲今天偏偏准时下了班。
她只好窝在椅子里,对著摊开的书页发呆。
白百合在沙发上耗掉了整个傍晚。
唐诗从她左耳钻进去,右耳溜出来,没留下半点痕跡。
五点半开始的朗读任务,磨蹭到新闻联播前奏响起时才勉强收尾。
碗沿贴著指尖,她蜷在沙发里,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膝盖上,脚踝无意识地晃著。
电视屏幕的光映在米饭表面,泛著冷白。
“別总是拖拖拉拉的。”
母亲的声音从餐桌方向飘来。
白百合盯著筷尖,米粒黏在唇边——她明明想快些咽下去,喉咙却像被什么拖住了,每次吞咽都慢半拍。
“嗯。”
新闻播完时,碗底终於空了。
她抹了把嘴,掌心蹭到油光,黏腻触感让她皱了皱眉。
水龙头衝出的凉水带走油腻,也带走了最后一点拖延的理由。
转身往房间走时,母亲的声音又追了上来:
“半夜別往外跑——要当演员的人,得注意著点。”
今天母亲下班格外早,话也比往常密。
“出来吃西瓜吧,冰镇的。”
白百合折返客厅时,遥控器已经握在手里。
指尖按过频道键,屏幕画面一帧帧跳过——
清宫辫子戏、东北农家院、 ** 將相、刑侦现场、看过的韩剧……
画面最终定格在一张脸上。
沪城卫视的预告片里,那个男人笑起来时眼角有细碎的纹路。
“怎么换台了?”
母亲端著玻璃碗出现,西瓜沁出的水珠沿著碗壁往下滑。
“纪晓嵐都播多少遍了。”
白百合没抬眼,屏幕里正响起轻快的主题曲。
《我的女孩》——被压了几个月的新剧,片头曲带著糖浆似的甜腻。
“严宽真好看。”
她低声说。
母亲在她旁边坐下:“是挺俊。”
白百合咬住下唇,把快要溢出来的笑意压回胸腔里。
电视剧开场就是骗局,女主角撞上两个男人,闹出一连串滑稽误会。
母亲原本斜倚著靠垫,看著看著,身体渐渐坐直了。
西瓜的凉气在空气里散开。
白百合盯著屏幕,思绪却飘回燕京——那些考进戏剧学院的同学,此刻大概正在霓虹灯下疯玩吧。
只有她回到这座小城,守著漫长的暑假。
古装剧太沉重,刑侦片太紧绷,爱情剧的套路早就嚼烂了。
但此刻,屏幕上的严宽抬起眼,乔振宇转身时风衣扬起一角——
她忽然听见母亲极轻的笑声。
两个女人坐在渐暗的客厅里,屏幕光映亮她们相似的侧脸。
西瓜籽落在茶几上,发出细碎的啪嗒声。
窗外夜色彻底沉下来之前,主题曲又一次响起,欢快的旋律裹著空调冷气,填满了房间每一个角落。
不到半个月的光景,在她感知里却漫长得如同熬过了数个春秋。
电视屏幕亮著,一部名为《我的女孩》的剧集正播到中途。
情节如何暂且不论,光是剧中两位男性角色的样貌,就足以让她搁下手中的遥控器,目光被钉在荧幕上。
片头曲早已结束,第一集也已播完。
片尾滚动的製作名单里,赫然印著“风华影视”
的字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