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第6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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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屏幕背后流淌的光影,仿佛与他血脉深处某种东西隱隱共鸣。
    他自然盼著那光景一日比一日更亮堂。
    早些时候那部叫《天国的阶梯》的戏,情节拧巴得让他有些脸红,熟人问起时,他总含糊其辞地岔开话题。
    但《信號》不一样。
    画面在暗夜里亮起第一帧时,他就知道这回可以挺直腰杆了。
    他给老同学拨电话,在家族聚餐的圆桌边提起,甚至对楼下卖报纸的摊主也念叨了两句——能多一个人看,总是好的。
    眼下电视台正紧锣密鼓拍著的《我叫金爱玲》,他同样盯得仔细。
    风声传进耳朵,说演男主角的那位在港岛那边玩得有些过火。
    他立刻找到了相关负责人,话没说透,但意思递到了:得看紧些,別让什么不乾净的消息漏出来。
    那语气不像建议,倒像一种无声的警示。
    於是片场內外多了几双眼睛。
    茶水间偶然的閒聊,收工后看似隨口的叮嘱,都成了若有若无的敲打。
    演女主角的那位倒是安分,或许是因为囊中羞涩——就算真有那份心思,怕也负担不起额外的开销。
    男主角则收敛了许多,一方面是老东家那边递过话,另一方面,来自製作方的视线也让他不敢造次。
    这一切落在孟飞眼里,成了值得舒展眉头的景象。
    至於那位几乎与姑苏卫视画上等號的顏维明,他的態度早已彻底翻转。
    如今若有人在办公室里对风华影视吐出半句微词,他会第一个沉下脸来。
    曾几何时,將春明就站在那个位置上,觉得一切不过如此;而今角色互换,他成了维护者。
    世事往往如此,没有定数。
    你手里握著足够分量的筹码,便能悄然转动他人看你的眼神。
    ***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一辆七座车切开通往津城的公路。
    引擎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单调。
    车厢內除了司机,还挤著四个身影。
    靠窗坐著个戴眼镜的男人,镜片后的目光偶尔掠过窗外飞驰而过的零星灯火,锐利得像能刺破黑暗。
    他叫卓尾,在津城的记者圈里,这个名字多少能激起一点波澜。
    自从他笔尖调转方向,开始为顏维明的作品写下讚誉而非挖苦,那份印刷出来的报纸便一天比一天好卖。
    事实证明,读者更愿意为那些闪著光的故事掏钱。
    他在编辑部的位置水涨船高,小组里隱隱能听见有人喊他“头儿”
    了。
    可人总是贪心的动物。
    薪水袋变厚了,同事的目光里多了敬畏,领导拍他肩膀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他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
    直到这个奔波在夜路上的时刻,他才猛然醒悟那空缺的是什么:是亲手揭开秘密时指尖发麻的颤慄,是 ** 曝於日光下那一刻近乎眩晕的满足。
    他的確写得一手好文章,但伏案疾书从来不是他最渴求的状態。
    他迷恋的是另一种场景:蹲守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任由蚊虫在皮肤上留下细密的痒痛,就著冷水咽下干硬的方便麵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一扇门、一个人。
    然后,等待那个缝隙裂开的瞬间——捕捉到一丝掩藏的痕跡。
    那一刻的亢奋,胜过许多事物。
    其实他早体验过这种 ** ,只是从前不愿深想,更不愿承认。
    毕竟,谁会坦然说自己沉迷於窥探、热衷於挖掘那些茶余饭后的谈资呢?
    车窗外路灯的光晕在夜色里连成一片,像一条流淌的河。
    卓伟坐在副驾驶,指尖无意识地敲著膝盖。
    刚才那间会客室的温度似乎还黏在皮肤上,空调的冷气,还有顏维明身上那股淡淡的、说不清的木质香气。
    採访已经结束了,录音笔安静地躺在包里。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又一次寻常的工作,问些关於那部热门剧集的边角料,写一篇不出错的稿子。
    直到顏维明送他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像是隨口一提,又像酝酿已久。
    “有没有想过,自己出来做点事?”
    顏维明的声音不高,落在安静的走廊里却格外清晰,“比如,一个专门的工作室。
    我这边可以出两百万,拿七成。
    剩下的,归你。”
    卓伟当时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我考虑一下”
    ,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诧异。
    直到坐进车里,引擎发动,那些字句才像延迟引爆的 ** ,轰然在胸腔里炸开。
    两百万。
    百分之三十。
    工作室。
    这几个词反覆衝撞,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不是记者了,是……合伙人?是能拍板决定方向的人。
    一种近乎眩晕的灼热感从胃部升腾起来,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更让他手指微微发麻的,是顏维明隨后补充的那几句。
    灯光下,那位导演的眼神很平静,却像能穿透什么。”这个圈子,需要有人看著。
    做错了事的,总得有人去说。
    你手里握著的,可以是笔,也可以是……某种標尺。
    在很多人眼里,那或许就叫正义。”
    正义。
    卓伟喉结滚动了一下。
    车窗映出他有些模糊的脸,和窗外飞速倒退的、不属於市中心却依旧密集的楼宇光影。
    那些光点连成一片璀璨的虚影,像一个巨大而华丽的舞台背景。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小学放学路上,他被几个高年级的堵在墙角,书包被抢走扔进水沟。
    泥水溅脏了他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白衬衫。
    他缩著肩膀,没敢还手,只是死死盯著对方。
    后来是两个弟弟闻讯赶来,挥著拳头把那些人赶跑了。
    弟弟们脸上掛著彩,却兴奋地问他“哥,你没事吧?”
    他摇摇头,弯腰去捞书包,泥水冰冷刺骨。
    那一刻的屈辱和无力,像一根细小的刺,这么多年似乎早已不痛,却原来一直扎在某个地方。
    他喜欢独处,爱翻那些厚重的、边角捲起的史书。
    邻里长辈看见,总摇著头对母亲说:“这孩子,太静了,不活泛,將来怕是不容易吃得开。”
    母亲只是笑笑,回头摸摸他的头。
    他从不辩解。
    有些东西在他心里盘踞著,不是愤怒,更像一种极其旺盛的、想要窥探和釐清秩序的好奇。
    为什么有些人能站在光芒 ** ,接受欢呼?为什么有些事明明不对,却能悄然滑过,仿佛从未发生?那些光鲜亮丽的身影背后,是否也沾著和他当年白衬衫上一样的泥点?
    顏维明的话,像一束强光,“咔噠”
    一声,照进了他心底那片从未对人展示过的储藏室。
    不是八卦。
    他纠正自己脑海里瞬间冒出的那个轻飘飘的词。
    是……监督。
    是纪律。
    是让那些习惯於仰视的目光,偶尔也得垂下来,看看地面。
    他可以做到。
    一定可以。
    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硬,像一块正在冷却成型的金属,沉甸甸地坠在胸口,又带著令人战慄的炙热。
    “伟哥,”
    驾驶座上的同事小刘打了个哈欠,打断了他的出神,“今天这採访值了。
    李导真敢说啊。
    他那部《信號》,我全家都在追,节奏太带劲了。
    都说这剧明年肯定能抱个奖盃回来吧?”
    《信號》。
    卓伟的思绪被拉回现实。
    那部剧他当然一集没落。
    环环相扣的谜题,跨越时空的对话,確实让人耳目一新。
    他原本还在琢磨,稿子该怎么写才能既夸到点子上,又不显得过分諂媚。
    但现在,这些似乎都不再是要紧事了。
    他望著窗外那片被灯火点亮的、向前无尽延伸的夜幕,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空气里带著夏夜特有的、微醺的暖意,和汽车尾气淡淡的涩味。
    一个崭新的、充满可能性的入口,正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而他,已经摸到了门把手。
    卓尾合上手中那份採访稿,指尖在纸张边缘无意识地摩挲。
    窗外天色灰濛濛的,办公室里只有敲击键盘的细碎声响。
    他想起刚才读到的內容,那位导演对行业趋势的判断清晰得惊人,像一把尺,量出了许多人看不清的深浅。
    能不能获奖?他脑子里闪过这个问题,隨即又自己摇了摇头。
    今年的风向標早已倾斜,据说沪城那边要把奖项的舞台搭得更广,请来了上百个不同地方的製作团队。
    自家的作品想从那样的局面里挣一份光彩,恐怕不易。
    不过,那都是明年才需要考虑的事了。
    明年……有些事或许现在就该铺路。
    他需要一些能造出声势的人手,很多很多这样的人手。
    如果有一批人能同时在无数个角落发出相似的声音,那么即便是再微弱的动静,也能匯成不容忽视的潮涌。
    这潮涌的第一波,就该涌向那部剧——那部让他这个见惯了故事的老行警,也在某个深夜对著屏幕悵然若失的剧。
    老警察失去旧日恋人的那段戏,像根钝刺,扎进心里一时半会儿拔不出来。
    至於另一批人,他们应该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
    卓尾的视线掠过玻璃窗,仿佛能看见远处街巷的拐角。
    最近有个消息在圈子里悄悄流传,那位歌坛的天后悄悄从南边的岛屿回了北京。
    这或许是个值得影子们去留意一下的方向。
    如果能捕捉到一些確切的画面或声音,其价值恐怕远胜过他伏案写就的无数篇稿子,带来的也將是截然不同的地位。
    想到这里,他心中那点因即將收取一笔可观费用而產生的不踏实感,渐渐被一种更具体的盘算取代。
    既然要並肩同行,总得显出些真本事。
    他转过头,办公室里另外几张办公桌后的人正各自忙碌。
    有人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手里还拿著校样稿:“头儿,这篇访谈內容要调整吗?”
    “不必,”
    卓尾语气平稳,“直接送审吧。
    里面讲的不少东西,值得细品。”
    “確实,”
    接话的同事脸上带著服气,“尤其是对市场走向的那些看法,针针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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