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世佛域”的金色碎片如雪花般在半空消融。
古佛虚影眉心的裂缝越来越大,纯粹的信仰之力像失血般疯狂外泄。
那张万年不变的悲悯面庞上,满是震颤撼的情绪。
“施主,你用贪慾去对抗杀业,这是在饮鴆止渴。”古佛的声音不再空灵,反而透出一丝急促。
殷郊提著镇岳诛邪剑,踩著一地的金色碎片往前走。
“贪慾?老和尚,你管百姓想吃饱饭、想穿暖衣、想让子孙后代不用当牛做马叫贪慾?”殷郊嗤笑出声。
“你们高高在上,不用种地就有香火供奉,不用织布就有袈裟披身。”
“你们当然可以六根清净,因为你们的清净,是吸乾了这西土万民的血肉换来的!”
古佛虚影双手合十,周身残存的金光剧烈翻涌,试图重新凝聚佛域的规则。
“万物皆苦,唯有放下……”
“放你娘的屁!”
孙悟空扛著铁鐧,一口唾沫吐在地上:“你们拿俺的孩子做局,拿俺的命脉做局,现在还有脸跑出来劝人放下?”
殷郊没有阻拦孙悟空的喝骂,他身上的皇道紫气越来越浓郁。
“老和尚,你看清楚了。”殷郊抬起手,指向身后。
两千前锋锐士,以及后方陆续赶来的三千大军,此刻已经全部站直了身体。
没有愧疚,没有迷茫。
那些在幻境中被勾起的对家人的思念,彻底转化为了保家卫国的暴戾杀机。
“大秦律令第一条!”殷郊厉声喝道。
“杀敌一人,赐爵一级,赏田一顷,宅九亩!”五千秦军齐声怒吼,声浪直衝云霄。
“大秦律令第二条!”
“战死沙场者,抚恤翻倍,子孙免役,入英烈祠!”
五千人的怒吼声匯聚在一起,化作实质般的黑色煞气。
这股军魂煞气在半空中翻滚,与殷郊身上的皇道紫气產生共鸣,隱隱交织成一条庞大的黑龙虚影。
古佛虚影剧烈颤抖起来。
他引以为傲的佛理,他凝聚了数千年的纯粹信仰,在这股粗暴、直接、毫不掩饰的人道欲望面前,就像是纸糊的窗户,被捅得千疮百孔。
因为殷郊给出的不是虚无縹緲的“来世”,而是实实在在的“现世”。
“你们的极乐世界,在天上,在梦里。”殷郊双手握住镇岳诛邪剑,剑锋上的紫金火光暴涨三丈。
“我大秦的极乐世界,在百姓的饭碗里,在將士的军功册上!”
殷郊一步踏出,身形拔地而起。
皇道紫气彻底沸腾,半空中的黑龙虚影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直接附著在镇岳诛邪剑之上。
“破妄!”
殷郊一剑斩下。
没有花哨的剑招,只有大开大合的绝对暴力。
黑龙挟裹著五千秦军的无匹战意,张开深渊巨口,一口咬住了古佛虚影的头颅。
轰!
舍卫城上空爆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古佛虚影连最后一句佛號都没能念出,庞大的金身在黑龙的绞杀下寸寸崩裂。
刺目的金光化作漫天流星,砸落在舍卫城外的荒野上,瞬间化为乌有。
最后一块金色碎片消散前,半空中迴荡起一声悠长而无奈的嘆息。
“人道大势……不可阻挡……”
风停了。
舍卫城外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股笼罩在眾人心头的悲悯梵音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秦军將士粗重的喘息声。
“捡起兵器!”捲帘大將举起降妖宝杖,厉声下令。
刚才在幻境中丟下兵器的前锋士兵们,毫不犹豫地捡起地上的长剑与长戈。
他们重新戴上头盔,拍去黑色甲冑上的尘土。
每个人的眼神都发生了蜕变。
如果说之前的秦军是一柄锋利但容易折断的钢刀,那么经歷了这场“净世佛域”的洗礼后,这柄刀已经被淬上了毒,镀上了铁。
他们亲手斩断了对神佛最后的一丝敬畏。
连歷代高僧凝聚的真灵都被府君一剑劈碎,这西牛贺洲,还有什么神佛杀不得?
“府君威武!”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紧接著,五千秦军齐刷刷地用兵器敲击胸甲。
“大秦威武!府君威武!”
声浪如潮,震得舍卫城的城墙扑簌簌往下掉灰。
殷郊落在战车上,隨手將镇岳诛邪剑插回剑鞘。他没有去看那些狂热的士兵,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前方洞开的舍卫城门。
城门大开,里面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殷郊,这老禿驴死得太痛快了,俺老孙总觉得这城里有诈。”孙悟空凑过来,死死盯著城门洞,“里面没有妖气,也没有黑莲的那种臭味,乾净得有点过分了。”
捲帘大將也策马上前:“府君,末將愿率五百锐士先入城探路。”
“不用。”殷郊冷冷开口,“大军结阵,直接碾进去。既然古佛的真灵都碎了,这舍卫城就只剩下一副空壳。”
殷郊拔出太岁神印。
经歷了刚才那一剑,太岁神印上的紫金星火不仅没有黯淡,反而燃烧得更加旺盛。
人道气运与大秦军魂的反哺,让他的神道权柄隱隱有突破桎梏的跡象。
“进城。”
殷郊一声令下,战车缓缓启动。
五千诛邪军迈著整齐划一的步伐,如同一片黑色的钢铁洪流,毫无阻碍地踏入了舍卫城。
没有埋伏。
没有陷阱。
舍卫城內的景象,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街道两旁的商铺大门紧闭,但所有的窗户都开著一条缝。缝隙后面,是一双双充满恐惧、麻木和极度虚弱的眼睛。
街道正中央,每隔十步,就跪著一个剃了光头的僧人。
这些僧人没有穿袈裟,只穿著最破旧的麻衣。
他们双手被反绑在背后,脖子上掛著沉重的石盘,齐刷刷地跪在青石板路上,额头死死贴著地面,迎接秦军的到来。
粗略扫过去,整条主街上跪著的僧人,少说也有上千名。
“这唱的是哪一出?”孙悟空拎著铁鐧,走到最近的一个僧人面前,用鐧尖挑起对方的下巴。
那是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僧,眼神浑浊,嘴唇乾裂。
“阿弥陀佛……”老僧颤抖著念了一句佛號,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罪僧……恭迎大秦王师。”
殷郊的战车停在老僧面前。
“舍卫城的城主呢?”殷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老僧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回府君……城主和城內的三千守军,昨夜就已经撤走了。”
“撤去哪了?”
“灵山脚下……雷音城。”老僧答道,“无天佛祖降下法旨,西土三十六城,除雷音城外,全部放弃。”
此言一出,捲帘大將和孙悟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无天居然主动放弃了西牛贺洲的大片领土?
这半个月来,他们一路拔除逆香祭坛,攻城拔寨,虽然势如破竹,但也做好了在舍卫城打一场硬仗的准备。
毕竟这是西土的核心重镇之一。
可无天居然退了。
“他把地盘让出来,总不会是为了做慈善。”殷郊冷笑一声,目光扫过跪满街道的僧人,“你们为什么不走?”
老僧的眼泪夺眶而出,砸在青石板上。
“无天佛祖说……我们这些老弱病残,是佛门的累赘,也是……”老僧哽咽了一下,似乎不敢说出接下来的话。
“也是什么?”殷郊眼神一寒。
“也是留给大秦的……口粮。”老僧绝望地闭上眼睛,“他说,大秦的军队一路西征,粮草早已见底。舍卫城里没有一粒粮食,只有我们这上千个无用的罪僧,和满城十万饿著肚子的百姓。”
殷郊瞳孔骤缩。
他猛地转头看向街道两旁的民居。
难怪那些百姓的眼神那么虚弱,难怪整座城池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这根本不是什么空城计,这是无天留下的一座活地狱!
诛邪军虽然战无不胜,但大秦的补给线拉得太长了。
白骨郡送来的粮草,只够大军再支撑五天。殷郊原本的计划,是打下舍卫城后,用城內的粮仓进行补给。
但无天提前抽乾了这座城。
他不仅带走了粮食,还留下了十万嗷嗷待哺的嘴。
如果殷郊管这十万人,大秦的军队就会被活活拖死在舍卫城。
如果殷郊不管,任由这十万人饿死,那么他一路走来建立的“人道大义”、大秦军魂,就会瞬间崩塌。
“好一个黑莲,好一个无天。”殷郊握紧了剑柄,指关节泛白。
杀人诛心。
古佛的“净世佛域”只是开胃菜,无天留下的这座飢饿之城,才是真正的绝杀。
“殷郊,现在怎么办?”孙悟空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抓耳挠腮,“俺老孙去把那些逃兵追回来?把粮食抢回来?”
“来不及了。”殷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杀意,“他们昨夜就走了,现在追上去,只会落入他们提前设好的埋伏。”
殷郊抬起头,看向舍卫城中央那座最高大的建筑。
那是一座金碧辉煌的佛塔,与周围破败的民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捲帘。”殷郊下令。
“末將在!”
“带人去把那座佛塔给我拆了,看看地底下有没有藏著东西。”殷郊直觉无天不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简单。
捲帘大將立刻领命,带著一队士兵朝佛塔奔去。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佛塔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著,捲帘大將浑身是血地从半空中倒飞回来,重重砸在殷郊的战车前。
“府君……有埋伏……”捲帘吐出一大口鲜血,眼神惊恐,“佛塔下面……没有粮食……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