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动明王乾瘪的肉身化作飞灰,飘散在被地书大阵锁死的降神坛上。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从虚无中拔地而起的漆黑佛相。
三头六臂,面目狰狞,再无半点明王护法的宝相庄严,通体流淌著一种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的黑金色泽。
那是佛光被无尽恶念与寂灭之力彻底污染后,墮落而成的邪佛之光。
这股气息冲霄而起,甚至引得远在须弥山净土中的诸佛菩萨都为之色变。这不是佛门神通,这是魔!
“哈哈哈哈……殷郊,你以为你贏了?”
那尊三头六臂的黑佛怒相,六只怨毒的眼睛死死锁定著几乎力竭的殷郊,发出了刺耳的狂笑。
他的声音不再是浑厚的禪唱,而是尖锐如金铁刮擦,充满了报復的快意。
“你以为你揭露了法旨真相,便能动摇我佛门根基?愚蠢!太愚蠢了!”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罪行,其中一颗头颅转向天际,仿佛在向三界宣告:“没错!那紫霄宫法旨的后半截,正是本座亲手以寂灭之火焚毁!那又如何?”
“『若悖人道,兴亦为劫』?哈哈哈哈!”他狂笑道,“此等天机若是传遍西牛贺洲,我佛门千年教化,万亿信徒,岂不都成了逆天的罪证?为了佛法大兴,些许手段,何足掛齿!”
此言一出,白骨郡战场上,最后的寧静被彻底撕碎。
那些仍在负隅顽抗的佛兵,那些被天庭神威震慑得不知所措的僧眾,在听到这番来自不动明王亲口的承认后,脑海中最后一根名为“信仰”的弦,应声绷断。
他们所信奉的佛,所护持的法,竟然建立在欺瞒天道、扭曲大义的谎言之上!
“不……这不是真的……”
“明王……墮落了……”
恐慌和崩溃如同瘟疫般蔓延,无数佛兵丟盔弃甲,手中的法器、念珠仿佛烫手的烙铁,被惊恐地扔在地上。
他们转身便逃,只想远离这尊散发著不详气息的黑佛。
然而,黑佛怒相只是狞笑一声,其中一张巨口猛然张开,化作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
“既然信仰崩塌,尔等便化作本座最后的资粮吧!”
悽厉的惨叫声中,成百上千的逃兵被那股恐怖的吸力扯回,血肉、魂魄、乃至一身的修为,都在瞬间被吞噬殆尽,化作了黑佛怒相身上那更加深沉的黑金色泽。
这血腥而残忍的一幕,让所有人都遍体生寒。
殷郊拄著镇岳剑,胸膛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著神权被斩的剧痛。
他的太岁神印光芒黯淡,与天上星辰的感应若有若无,但他看著那尊不可一世的黑佛,眼中却没有丝毫退缩。
他缓缓直起身,用尽最后的力气,將那半截承载著真相的紫霄宫法旨残片,狠狠插在了城头那面迎风招展的玄鸟战旗之下。
“大秦军民,见证!”
他的声音沙哑,却如同一道律令,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劫后余生的百姓耳中。
隨即,他转过身,遥遥指向那尊正在吞噬信徒的黑佛,用尽全身的皇道紫气,发出了最庄严的宣判。
“不动明王,勾结妖国,屠戮无辜;欺瞒天道,毁灭圣諭;污染佛法,墮化为魔!其罪……罄竹难书!”
“依《大秦律》,凡此等乱我人道疆土,害我人道子民之邪魔外道,当——”
“斩!”
一个“斩”字,鏗鏘如铁!
“哈哈哈哈!”黑佛怒相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凡律?区区人间凡律,也想审判本座?殷郊,你神权已废,不过一介凡人,拿什么来斩我?!”
“今日斩你的,不是凡律。”殷郊的眼神冷得像万载玄冰,“是人心!”
他猛然回头,望向城中那一张张布满血污与泪痕,却又充满著无尽愤恨与希望的脸庞。
“白骨郡的父老乡亲!为我们战死的英魂们!”
“以尔等之血为墨,以尔等之愿为笔,在这《大秦英烈册》上,写下对这罪佛的判决!”
话音落下,城中,那数十万倖存的百姓,无论老幼,无论男女,纷纷伸出手指,咬破指尖,朝著城头那面玄鸟战旗的方向,重重按下了自己的血指印!
一时间,万千血印,匯聚成河!
那本由万民愿力凝聚而成的《大秦英烈册》,轰然燃起冲天的紫金色火焰!
这火焰不是神通,不是仙法,而是最纯粹、最原始的人道愿力之火!
嗡——
插在殷郊身前的镇岳剑,在这股庞大愿力的灌注下,发出了震天的剑鸣!
剑身之上,一道道古朴的秦篆律法符文流转不休,剑锋所指,天地间的规则仿佛都在为之扭曲。
它不再是承载国运的人道利刃,在这一刻,它已然蜕变为一柄真正能够审判神魔的法理之剑——镇岳诛邪剑!
“一群螻蚁的意志,也敢逆佛?”
黑佛怒相感受到了那股令他极不舒服的规则之力,勃然大怒,六条手臂同时挥舞,六件漆黑的法器带著寂灭万物的气息,便要砸向殷郊!
也就在此时!
“妖僧!吃俺老孙一棒!”
一声爆喝,孙悟空的身影快如流光,那根融合了上清真意与人道愿力的铁鐧,紫金光芒暴涨,后发先至,狠狠砸在了黑佛怒相的一颗头颅之上!
“咔!”
坚不可摧的佛怒法相,应声出现一道巨大的裂痕!那足以腐蚀仙神躯体的邪佛之光,在铁鐧的紫金光芒下,竟如冰雪般消融!
“孽障!安敢放肆!”
闻仲的声音响彻云霄,他手中的雌雄双鞭交击,引动九天神雷,化作一道比之前更加粗壮、更加煌煌的诛邪雷矛,精准地刺入了黑佛怒相的胸膛!
“滋啦——”
雷光与魔气剧烈碰撞,黑佛怒相发出痛苦的咆哮,邪相被天雷之力打得一阵虚幻。
“想走?”
赵公明眼神一冷,他看穿了黑佛怒相想要遁入虚空的企图。
他掐动法诀,二十四颗定海神珠瞬间飞出,化作一片五色毫光笼罩的虚空囚笼,將黑佛怒相周围的空间彻底封死!
“碎其佛怒,破其邪相,锁其虚空……”殷郊看著这三位大能天衣无缝的配合,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知道,最后的机会来了!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双手握住那柄滚烫的镇岳诛邪剑,对准了黑佛怒相仅剩的、完好无损的眉心主颅!
“斩!”
伴隨著一声嘶吼,殷郊的身影化作一道紫金色的残影,人与剑合一,將白骨郡三十七万百姓的血泪与愤怒,將大秦英烈册上万千英魂的不屈与决然,尽数匯於这一剑之中!
“不——”
黑佛怒相发出了绝望的嘶吼,他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他疯狂地催动体內所有的寂灭之力,想要抵挡,更想向那高高在上的灵山,向那深不可测的须弥山发出最后的求救。
然而,大雷音寺內,一片沉寂。
如来佛祖仿佛入定,对外界的一切不闻不问。
须弥山之巔,阿弥陀佛的圣人法眼也只是冷漠地注视著这一切,没有丝毫出手的意思。
直到这一刻,不动明王才终於明白。
他不是棋手,他甚至连一枚重要的棋子都算不上。
他只是一枚被隨意丟出,用来试探天庭底线、试探殷郊深浅,如今已经失去价值,可以被隨意捨弃的弃子!
无尽的悔恨与怨毒,在他眼中化为最后的疯狂。
可一切都晚了。
噗嗤!
镇岳诛邪剑,那柄凝聚了人心的法理之剑,毫无阻碍地,斩入了他眉心主颅的正中!
“我……不甘心……”
黑色的佛怒法相,从眉心开始,寸寸崩裂。
也就在法相崩碎的瞬间,天庭那张无形的【诛邪敕令】金榜之上,轰然浮现出八个由雷火凝聚的斗大金字,昭告三界!
“不动明王,墮邪伏诛!”
黑佛法相彻底崩解,一缕残魂刚要逃逸,便被那金榜之力死死钉住,哀嚎著被拖入了天庭罪狱的最深处。
覆海妖皇被赵公明以定海神珠镇压妖魂,百万妖军群龙无首,在雷部天將与白骨英魂军的衝杀下彻底溃败。
佛门十万兵马,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折损大半。
白骨郡,守住了!
殷郊以一座孤城,一场阳谋,硬生生逼得天庭下场,打得佛门失义,逼得妖国败退!
城墙之上,看著那漫天飘散的黑灰,看著妖军狼狈逃窜的背影,倖存的百姓与秦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大秦——万胜!!!”
欢呼声中,殷郊再也支撑不住,身形一晃,单膝跪地,镇岳诛邪剑深深插入地面,才没有倒下。
就在这时,九天之上,一道温和而不容置疑的玉帝法旨降下,太白金星的身影浮现。
“传昊天金闕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法旨:太岁神殷郊,护国有功,守土有责。今特此昭告三界,白骨郡自即日起,正式划归南赡部洲大秦疆土,受人道气运庇护!另赐殷郊『西土诛邪总令』,凡西牛贺洲境內,遇有佛寺勾结妖魔、残害生灵者,可先斩后奏,天庭律法,一体支持!”
这道法旨,是对这场豪赌的最终盖棺定论。
闻仲、赵公明等人皆是神色一松。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战彻底落幕之时,异变陡生!
那面插在玄鸟战旗下的紫霄宫法旨残片,忽然无风自燃,化作一捧金色的灰烬。
可就在灰烬之中,一行之前被寂灭之火刻意隱藏的血色小字,缓缓浮现了出来。
“西土大兴之日,黑莲开世之时。”
看到这行字,殷郊瞳孔猛地一缩。
孙悟空的脸色更是瞬间剧变,因为在那行血字的旁边,一个模糊的、小小的婴儿掌印,也隨之显现,又迅速淡去!
那掌印的气息,他至死也不会忘记!
正是他那个被无天囚禁於“倒悬佛国”的孩子,所留下的印记!
黑莲!无天!他的孩儿!
这一切,竟然与紫霄宫的法旨,与所谓的“西土大兴”,有著最直接的关联!
殷郊缓缓抬起头,越过欢呼的人群,越过狼藉的战场,望向了那依旧一片沉寂,仿佛什么都未发生的西方灵山。
他的眼中,再无半分疲惫,只剩下刺骨的寒意与冲天的杀机。
他扶著剑,缓缓站直了身体,用冰冷到没有一丝感情的声音,下达了新的命令。
“整军。”
“三日后,兵发须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