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之中，一棵树。
    这棵树，无法用任何已知的尺度去丈量。
    它的根须扎进一片混沌虚无，每一根都如沉睡的古龙，苍茫而古老。
    树冠则无限向上，枝椏间悬掛的並非叶片，而是一颗颗正在生灭的宇宙雏形。
    剑与魔法的世界。
    冰冷的机械帝国。
    以及，早已被某种存在彻底吞噬、化为死寂的残骸。
    这棵树，名为“世界树”，是这片星域的绝对主宰。
    此刻，世界树最高处的一根枝椏上，端坐著一个身影。
    那是个身穿翠绿长袍的男人，面容並非英俊，而是由“完美生命形態”这个概念本身所构筑，一头银色长髮流淌至脚踝，是凝固的月光。
    他双目紧闭，每一次吐纳，都让周围的宇宙雏形隨之明暗交替。
    他，便是此地的第二位半步世界之主，“源生之主”。
    突然。
    他亘古不变的呼吸，出现了一丝颤抖。
    男人缓缓睁眼。
    那双眼眸里没有瞳孔，只有两片翠绿色的星云，其中正不断上演著生命从诞生到凋零的全过程。
    “一个同类……陨落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蕴含著万千生灵的合唱，在整棵世界树的每一个角落迴响。
    “而且，是被瞬间抹杀。”
    他抬起手，掌心凭空浮现一滴露珠。
    露珠內，倒映著数亿光年之外，金属巨人被灰色火焰无声分解的最后一幕。
    “混沌……灰……”
    源生之主的脸上，第一次有了凝重的神情。
    “那个变数。”
    “他来了。”
    话音未落。
    他面前的空间，如湖面投入石子，盪开一圈圈灰色的涟漪。
    一道人影从中走出。
    正是徐谦。
    他背著手，平静地打量著眼前的宇宙奇蹟，以及树上的男人。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徐谦开口，声音里没有情绪。
    源生之主站起身，银髮无风自动。
    “你身上的味道很浓。”
    “那是『终结』的味道。”
    “而我，代表『新生』。”
    他看著徐谦，翠绿的眼眸中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学者般的探究。
    “你杀了他，夺走了他那份『纪元气运』。”
    “现在，轮到我了？”
    “是。”
    徐谦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源生之主竟低声笑了起来。
    “有趣。”
    “自这个纪元诞生，你是第一个，敢在我面前，如此平静说出这个字的人。”
    徐谦抬起眼帘，混沌的灰色眼瞳里，倒映出整棵世界树枯萎的虚影。
    “在我眼中，你和那块铁疙瘩，並无区別。”
    “都是路上的尘埃。”
    源生之主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我承认你很强。”
    “你掌握的力量，凌驾於这个纪元的法则之上。”
    “但是……”
    他伸出手，对著下方亿万宇宙雏形，轻轻一招。
    嗡——！
    整棵世界树剧烈震颤！
    无数磅礴的生命本源，从那些宇宙雏形中被强行抽出，化作翠绿色的能量洪流，如百川归海，尽数涌入他的体內！
    他的气息，在一瞬间暴涨了何止十倍！
    “在这里，我，即是『无限』！”
    他的声音化作雷音，震彻虚空。
    “我的力量，源於我创造的亿万世界！只要还有一个世界存续，我便……永生不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对著徐谦，遥遥一指。
    世界树的亿万枝椏，同时亮起刺目的绿光！
    咆哮著衝出的，不再是具体的生物。
    而是一片由纯粹“生命概念”构成的洪流！
    那是亿万文明从蛮荒走向星海的缩影！是无数种族从诞生到鼎盛的祈愿！是无穷生灵对“存在”本身的渴望！
    这是一片绿色的，代表著“新生”与“繁衍”的绝望之海！
    它们的目標，只有一个。
    徐谦。
    然而，徐谦的脸上，依旧古井无波。
    他只是静静看著那片席捲而来的生命洪流，轻轻地，摇了摇头。
    “永生不死？”
    “你错了。”
    他抬起手，对著那片咆哮而来的绿色海洋，五指张开。
    “在我面前，没有永生。”
    “只有……”
    他的五指，猛然握紧！
    “终点。”
    一个字。
    引动了他体內，那早已与他融为一体的，来自亿万纪元所有失败者的集合体！
    轰！！！
    无穷无尽的黑色，自徐谦身后那片混沌中爆射而出！
    那不是锁链，不是能量，更不是法则。
    那是“败亡”本身！
    是宇宙走向热寂的宿命！
    是所有文明燃尽最后一丝光芒后的残骸！
    是万物归墟的墓碑！
    是凝练到极致的，“终结”的意志！
    这支由亿万“失败”构成的寂灭军团，没有形態，没有咆哮，只有沉默。
    沉默的黑色死亡之潮，与喧囂的翠绿色生命洪流，在虚空中，悍然对撞！
    没有爆炸。
    只有无声的湮灭。
    代表“新生”的绿色，在触碰到那片黑色的瞬间，就熄灭了。
    代表“繁衍”的法则，在“终结”的意志面前，被强行画上了句號。
    所有关於生命的奇蹟，所有文明的讚歌，都在这片绝对的“失败”面前，归於沉寂。
    这是一场屠杀。
    一场来自“终点”，对“起点”的，单方面抹除！
    源生之主脸上的自信与从容，彻底崩碎。
    他骇然地看著自己引以为傲的生命洪流，在那片诡异的黑色中，被摧枯拉朽般地吞噬、消亡。
    他与那些宇宙雏形之间的联繫，正在被一股更上位的意志，强行切断！
    “不！这不可能！”
    “我的世界！我的造物！”
    他疯狂催动世界树的本源，试图创造出更汹涌的生命洪流。
    然而，新生的速度，远远跟不上被终结的速度。
    那片黑色的潮水，正以不可阻挡的姿態，向著他，向著世界树的本体，汹涌而来！
    “你所谓的『无限』，不过是重复的数字。”
    徐谦的声音，是神明的审判，在他耳边响起。
    “而我，代表著所有『数字』的尽头。”
    那片由亿万败亡意志构成的黑色军团，已经冲刷到世界树的根部。
    它们化作最纯粹的“凋零”与“腐朽”，疯狂啃食著世界树的根基！
    世界树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翠绿色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
    源生之主的身体，也隨之变得虚幻。
    “住手！”
    他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再无半分神明风采。
    “我认输！我愿意臣服！”
    徐谦没有理会。
    他只是抬起手，对著那棵正在枯萎的巨树，轻轻一按。
    “我说过。”
    “路上的尘埃，清理掉就好。”
    灰色的混沌火焰，自他掌心涌出。
    那火焰没有温度，却在触碰到世界树的瞬间，让这棵宇宙奇蹟，从根部开始，一寸寸地，被从“存在”的概念中抹去，化作最原始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