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於混沌中復甦。
没有痛感。
也没有力量满溢的狂喜。
仅余一种极致的“空”。
他仿佛化作了虚无本身,又仿佛刚刚吞噬了一整片虚无。
徐谦,睁开了双眼。
入目所及,是一片死寂的灰色平原。
天穹是凝固的铅灰,无日无月,无星无辰。
脚下的大地,是灰白色的沙砾,无垠地铺展至视线尽头。
这是何处?
他记得,自己引爆了体內的一切,与那代表“收割者”的终极虚无同归於尽。
但他还活著。
徐谦低头,审视自身。
躯体完好无损,甚至不见一丝尘埃。
他心念微动。
一缕火焰,於掌心无声燃起。
不再是曾经的金黑色。
那火焰,呈现出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將光线本身都彻底消解的混沌灰色。
其中,既有源火创生的法则,又有执念寂灭的终结。
更有那两位“看守者”的道与法,被强行熔炼,化作了全新的基石。
它们,以一种超越理解的方式,归於一统。
徐谦“看”到了。
法则的丝线在此方天地间交织如网。
他“听”到了。
空间的每一次吐纳都带著亘古的苍凉。
他“感觉”到了。
只需一个念头,这片死寂平原便可绿意盎然,生机勃发。
也只需一个念头,这里的一切存在,都將归於最本源的尘埃。
这便是……“收割者”之后的力量?
他贏了。
却也变成了某种,更接近“收割者”的未知存在。
“该回去了。”
他想起了冯宝宝。
那个仍在龙虎山小院里,等他归来的女孩。
他许诺过,要为她寻回所有。
徐谦闭上眼,神识如无形的领域,朝著四面八方无限扩张,搜寻著地球的坐標。
然而,神识所触及的尽头,依旧是与脚下別无二致的灰色虚无。
没有星辰。
没有信標。
没有参照。
他迷路了。
迷失在这片因他与“收割者”同归於尽后,所诞生的全新规则夹缝之中。
徐谦的眉头,极轻微地蹙了一下。
他可以轻易创造一个世界,也可以轻易毁灭一个宇宙。
却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开始尝试。
抬手,对著前方的虚空,隨意一划。
空间应念而开,一道漆黑裂缝悄然洞开。
裂缝的对面,还是同样的灰色平原。
他再次尝试,试图拨动此地的时间线,回溯到甦醒之初。
然而,时间在这里凝固如琥珀,任凭他如何驱动,都纹丝不动。
法则,是混乱的。
看来,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
徐谦认准一个方向,抬脚迈步。
他的身形在原地消失,下一瞬,已在视野的尽头。
不知过去了多久。
在这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永恆的灰色,永恆的死寂,足以让任何心智坚韧的存在陷入疯狂。
但徐谦的心,静如深渊。
就在某一刻。
他那覆盖了无尽疆域的神识,终於捕捉到了一缕……异样的气息。
那气息很熟悉。
带著几分玩世不恭的痞气,以及一道藏得很深的锋锐剑意。
徐谦的脚步停下。
身形,瞬间消失。
……
数万公里之外。
一片灰色的沙丘后,一个人影正蹲在地上,用一把豁了口的短刀,正百无聊赖地戳著一只灰色甲虫。
那人一身破烂黑袍,头髮乱如鸟窝,满脸风霜。
正是楚青。
“妈的,这鬼地方,连个带汤的活物都没有。”
楚青骂骂咧咧。
那甲虫被他戳得烦了,猛地扬起尾刺,一道灰色毒液飈向他的面门。
楚青眼皮都未曾抬起,反手一刀。
刀光一闪而逝。
那坚逾钢铁的甲虫,悄无声息地断为两截。
灰色的血液渗入沙地。
“没劲。”
楚-青收刀,一屁股坐下,从怀里摸出半瓶陈年烈酒,仰头就灌。
“徐谦……”
他望著灰濛濛的天,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你那变態,该不会真死了吧?”
“老子……可还等著你带我回家喝庆功酒呢……”
“还没死。”
一个平静的声音,没有任何徵兆,在他身后响起。
“噗——!”
楚青一口烈酒喷出三米远,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瞬间炸毛弹起,双刀在手,拉开百米距离,摆出拼命的架势。
当他看清来人时,整个人都石化了。
“徐……徐谦?”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徐谦就那么静静地站著,身上纤尘不染,仿佛只是出门散了个步。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楚青的声音发飘。
“我也不知道。”徐谦看著他,“你呢?”
“我?”楚青的脸瞬间垮成一张苦瓜,“我他妈哪知道!你进了第九层,第八层就炸了!一道光把我卷进来,醒来就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他指著周围,声音都快哭了。
“这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我一个人待得都快跟虫子拜把子了!”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凑近,围著徐谦转圈,鼻子还用力嗅了嗅。
“怪了……你身上的味儿怎么全没了?”
“以前你像个太阳,现在……怎么感觉像块石头,不,像个黑洞?”
徐谦没有理会他的胡言乱语。
“能找到出去的路吗?”
“我要是能找到,还用得著在这儿研究虫子能不能吃?”楚青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鬼地方东南西北都没有,怎么找?”
徐谦沉默了。
看来,楚青也帮不上忙。
“算了。”徐谦转身,“跟著我。”
“去哪?”
“找路。”
徐谦再次迈步。
楚青连忙屁顛屁顛地跟上,嘴里喋喋不休。
“哎,我说,第九层上面到底是什么?你把那玩意儿干掉了?”
“你现在到底有多强?吹口气能灭掉月亮不?”
“咱们啥时候能回家啊?我想吃火锅了!鲜切的毛肚,九秒!脆生的黄喉,十五秒!还有那冒著热气的脑花,必须得是全生的,在滚油里涮到外熟里嫩……”
徐谦的脚步,毫无徵兆地停下。
他抬起头,望向虚空的某个方向。
那双吞噬一切光亮的混沌眼瞳里,第一次,倒映出了一点微光。
“找到了。”
“找到啥了?”楚青还沉浸在对火锅的幻想里,一脸茫然。
徐谦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对著前方的虚空,轻轻一划。
没有声音。
没有光芒。
空间,就像一块被君王意志裁开的领土,一道绝对的漆黑裂缝,凭空出现。
裂缝的对面,不再是永恆的灰色。
那是一片璀璨的,闪烁著亿万星辰的……浩瀚宇宙。
楚青的嘴巴,缓缓张成了“o”型。
他呆呆地看著徐谦那张平静得过分的侧脸,一个荒谬到让他灵魂战慄的念头,无法抑制地冒了出来。
这个男人……
刚才,该不会是在用这整个无边无际的夹缝空间,当成一个巨大的罗盘。
在扫描……整个宇宙的坐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