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苏雨为母亲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葬礼。
    虽说是盛大，却没有过多的喧囂，更多的是邻里街坊与亲友们的缅怀。
    小镇的清晨带著几分微凉，灵堂就设在苏雨的老家，白菊放满四周，哀乐低回，飘在街巷里。
    陆浩一直陪在苏雨身边。
    看著她穿梭在人群中，脸上掛著得体温和的笑容，对著每一位前来弔唁的宾客弯腰行礼。
    她纤细瘦小的身躯，却挺得笔直，没有丝毫摇晃，用那小小的肩膀，独自扛起了“家”的重任，將所有的悲伤都藏在了笑容背后。
    陆浩看著她从容应对每一个人，看著她安抚著悲伤的亲友，看著她有条不紊的安排著葬礼的每一个环节，內心的酸涩再次翻涌。
    他知道，她不是不难过，只是不能倒下。
    母亲走了，她再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只能逼著自己坚强，逼著自己扛起所有。
    葬礼结束后，喧囂散去，只剩下陆浩和苏雨两个人。
    他们一同来到小镇郊外的山坡上。
    一座小小的土坡，覆盖著新鲜的泥土，立著一块简单的墓碑。
    这便是苏母最后的归宿，也成了苏雨心底唯一的念想。
    陆浩站在一旁，看著苏雨坐在黄土地上，面前摆著一堆纸钱。
    她机械性的拿起纸钱，一张一张点燃，火苗跳跃著，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却照不进她空洞的眼眸。
    她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空洞得仿佛整个人都没有了灵魂，只剩下一具躯壳，麻木的做著眼前的事情。
    风轻轻吹过，捲起地上的纸灰，飘向远方，也吹乱了苏雨的头髮，她却浑然不觉。
    “陆浩，帮我挖个坑。”苏雨的声音轻轻响起，平淡得没有一丝情绪。
    陆浩立刻拿起旁边早已准备好的铲子，走到坟头旁边，用力挖了一个小土坑。
    苏雨起身走到旁边，拿起事先买好的一棵小小的松柏树苗，然后跪在地上，將树苗放进挖好的土坑中。
    隨后，她伸出双手捧起旁边的泥土填进坑里。
    填完泥土，她没有起身，就那样安静的坐在松柏树旁边，双手抱膝，下巴抵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看著眼前这座承载著她所有牵掛的小土坡。
    陆浩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的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目光落在那座小土坡上，也落在苏雨单薄的身影上。
    他以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人会对一座小小的土坡如此执念，为什么会对著冰冷的墓碑自言自语。
    可在这一刻，他似乎明白了。
    因为这座土坡里面，埋著他们最深爱的人，藏著他们最珍贵的回忆，是他们內心最后的精神寄託。
    又是三天一晃而过，苏雨把所有的后事都处理得妥当。
    这天下午，她再次来到这座土坡前，松柏树苗在风中轻轻晃动，像是在回应著她的思念。
    “妈，我走了。”苏雨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带著一丝决然，“我需要去寻找我自己的家了，去寻找属於我自己的生活。”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像是在回忆著母亲生前的模样，轻声呢喃道：
    “以前你总是跟我说：『你这代人吶，就是活的太明白了，所以什么都得不到。我们当年什么都糊里糊涂，该结婚结婚，该工作工作，现在什么都有。』”
    “现在想想，你是对的。我什么都没有了，或许，糊里糊涂的，真的挺好，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活得这么清醒，这么痛苦。”
    陆浩站在旁边静静的听著，看著苏雨对著小土坡自言自语，仿佛母亲就站在她面前一样。
    可他听到的每一个字，都透著一股决绝。
    “妈，以前总是你给我唱歌，哄我睡觉。现在我也给你唱一首歌，哄你睡觉。”
    苏雨笑了笑，笑容里带著一丝甜美。
    她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双手背在身后，像个孩子一样，围著小土坡慢慢转圈，脚步轻盈而雀跃，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依偎在母亲身边撒娇的模样。
    可那哽咽的声音，却从她口中缓缓响起，带著深入骨髓的思念，飘在空旷的山坡上：
    “山上的山花儿开呀，我才到山上来……原来嘛你也是上山，看那山花儿开……”
    这本是一首欢快的歌谣，充满了生机，可在此时，陆浩却只听到了无尽的淒凉。
    “陆浩！”苏雨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陆浩，脸上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声音也变得温柔起来。
    “我在！”陆浩立刻应声，声音微微沙哑。
    他看著苏雨的笑容，心里却一阵发紧，有种不好的预感。
    “还记得咱们大四的时候，在学校的东湖一起写毕业论文的时候吗？”苏雨看著他，眼神里带著一丝怀念。
    陆浩眉头微微皱起，仔细回想了一下，那些尘封的记忆，在这一刻被唤醒。
    他微微点头，语气带著几分感慨：“嗯，我还记得。”
    “那你还记得，当时响起的歌声么？”苏雨又问道。
    陆浩再次陷入回忆，脑海里浮现出当时的画面。
    他和苏雨两人在东湖旁边的凉亭中，打著手电筒赶论文，不远处，有一个失恋的学弟抱著吉他，轻声弹唱著，歌声里满是沧桑。
    那不该属於那个年纪的学弟的沧桑声音，仿佛还在耳旁迴荡，清晰得就在昨天。
    “记得。”陆浩缓缓开口，“你当时还问我，要是我们以后分开了，我会不会也像那个学弟一样，一个人独自抱著吉他，找个没人的角落，用歌声度过那些难熬的日子。”
    “对！”苏雨重重的点头，脸上的笑容也变得真切了一些。
    “所以，你现在想听？”陆浩沉声问道。
    苏雨摇了摇头，眼神里的光亮渐渐褪去，恢復了平静，语气平淡却带著一股决绝：“在你看来，我们四年前就已经结束了，你要唱，也早已经唱完了。”
    “那你的意思是？”陆浩的心一紧，一股绞痛席捲全身。
    “现在我想唱。”苏雨的声音哽咽著，很轻很轻。
    陆浩沉默了下来，他明白了苏雨的意思。
    她並不是真的想要唱歌，而是想说，在她心里，这四年来，她一直都没有认为两人已经分开，她一直都在原地，执念著过去。
    而现在，她或许已经彻底释怀，想要用一首歌，和过去告別，和他告別。
    过了许久，陆浩才缓缓开口，声音仿佛从喉咙中挤出来一样：“嗯，我听著。”
    苏雨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山坡上迴荡，却无比的淒凉。
    她拿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调整了角度，对著镜头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灿烂一些，也让身后的那座小土坡、那棵小小的松柏树，完美的入镜。
    下一秒，哽咽的声音响起，没有了任何的生机，在陆浩耳旁缓缓迴荡，一字一句，揪人心弦：
    “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像朵永远不凋零的花，陪我经过那风吹雨打，看世事无常，看沧桑变化……
    走吧~走吧~人总要学著自己长大，走吧~走吧~人生难免经歷苦痛挣扎，走吧~走吧~为自己的心找一个家……”
    陆浩站在原地，静静的听著，眼眶渐渐泛红，內心的五味杂陈交织在一起。
    他知道，苏雨唱的不仅仅是一首歌，更是她这四年来的挣扎。
    风轻轻吹过，捲起地上的落叶，也吹乱了两人的头髮。
    苏雨依旧对著镜头唱著，笑容甜美，眼神却无比平静，仿佛唱完这首歌，她就会彻底放下所有，奔赴属於自己的人生路。
    而陆浩，只能静静的听著，看著她將这份最后的温柔与遗憾，藏在內心深处。
    与她一同，和过去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