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继续道:“馆长阁下,您真正的对手不是中国,也不是圆明园,更不是这两块石雕。您真正的对手,是巴黎政治学院那位准备下周接受《世界报》採访的老同学。”
让·皮埃尔脸色终於变了。
顾云没有给他缓衝时间。
“他已经在准备一篇关於『法国博物馆去殖民化伦理转型』的文章。如果他先发声,那么吉美博物馆將不再是主动者,而会变成被推动的案例。”
顾云语气很平静,却字字精准。
“到时候,您手里这两块石雕,依旧要走溯源程序,依旧要面对归还压力。但歷史敘事里,第一个看见潮水的人,就不是您了。”
让·皮埃尔的手指慢慢攥紧。
这不是威胁。
这是更残酷的现实。
政客最怕失败。
但比失败更可怕的,是功劳就在自己桌上,却被隔壁办公室的人提前盖了章。
顾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馆长阁下,我给您的不是风险。”
“我给您的,是把不可避免的风险,兑换成政治资產的机会。”
李昂站在旁边,心里忍不住感慨。
这才是真正的官场话术。
別人谈判,是拿证据逼你承认错误。
顾云谈判,是拿未来逼你承认自己聪明。
让·皮埃尔沉默了很久。
久到办公室里那座老式座钟的滴答声都变得清晰起来。
终於,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自己的主动声明,又拿起顾云带来的备忘录草案。
“如果我今天发布声明,三天內签署备忘录,中方媒体会怎么写?”
顾云知道,门彻底开了。
只有准备做的人,才会问怎么写。
他微微一笑:“中方媒体会尊重法国方面的主动性,强调吉美博物馆在推动歷史和解中的积极作用。”
让·皮埃尔追问:“不会把我写成迫於压力?”
“不会。”顾云说道,“我们要的是文物回家,不是把您钉在舆论柱上。当然,文物说明牌上会写清楚来源,这是底线。”
让·皮埃尔点头:“我可以接受。”
“另外,中方愿意在石雕返还后,与吉美博物馆建立长期合作机制。联合展览、数位化档案、修復培训、青年策展人交流,都可以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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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顿了顿,笑容更深。
“馆长阁下,您失去的只是两件本就不该留在法国的石雕。得到的,却可能是法国博物馆伦理改革第一人的身份。”
让·皮埃尔苦笑:“您这句话在维也纳说过。”
顾云坦然点头:“好话值得重复。”
李昂在后面补刀似的小声嘀咕:“而且確实便宜。”
让·皮埃尔看了他一眼,竟然没生气,反而笑出了声。
这一笑,办公室里的气氛终於彻底鬆动。
让·皮埃尔拿起钢笔,先在自己的主动声明底部签下名字。
笔尖落在纸上时,他的手仍然有些发紧。
但签完之后,他像是卸下了某种长期压在肩头的东西,整个人反而轻鬆了几分。
隨后,他又在顾云带来的备忘录草案首页右上角写下一行法文批註:
“同意以此为基础,提交理事会及文化部进入快速审议程序。”
这不是最终签署。
但已经足够。
因为在法国官场,一旦“快速审议程序”四个字落到纸面上,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不是要不要办,而是怎么儘快办得漂亮。
顾云站起身,主动伸出手。
“馆长阁下,我代表中方感谢您的勇气。这个决定,会被歷史记住。”
让·皮埃尔握住他的手,掌心仍有些凉,却比刚才稳了许多。
他沉默片刻,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顾先生,您知道吗?我做了三十年文化工作,今天是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文化人。”
顾云看著他,语气温和。
“您本来就是。”
让·皮埃尔一怔。
顾云拍了拍他的手背,补了一句:“只是以前没人提醒您,文化人不能只会替文明擦玻璃,也要敢替歷史开窗。”
让·皮埃尔愣了两秒,隨即哈哈大笑。
那笑声里有释然,有苦涩,也有一点终於被逼到正道上的无奈。
李昂在旁边听得心里直乐。
这话太顾云了。
明明把人逼得一晚上没睡,还能说成帮人开窗通风。
法国人要是知道什么叫“杀人诛心”,今天算是见识到东方版本了。
几分钟后,秘书进来取走签好字的声明,准备交由吉美博物馆新闻办公室发布。
让·皮埃尔重新坐下,像是想起什么,忽然问:“顾先生,博纳尔家族那边,听说也有进展?”
顾云没有否认。
“他们还在考虑。”
让·皮埃尔笑了笑:“法国老贵族的『考虑』,通常分两种。第一种是还想抬价,第二种是已经准备投降,只是需要找一件燕尾服穿得体面一点。”
顾云也笑:“馆长阁下很了解他们。”
“我了解巴黎。”让·皮埃尔端起茶杯,“这里每个人都说自己热爱艺术,但大多数人真正热爱的,是艺术带来的座位、称呼和晚宴请柬。”
李昂忍不住插了一句:“那您今天算是热爱艺术,还是热爱请柬?”
让·皮埃尔看了他一眼,竟然认真思考了两秒。
“今天?”他耸了耸肩,“今天我热爱生存。”
顾云轻笑出声。
这个回答很法国,也很诚实。
让·皮埃尔放下茶杯,又看向顾云:“那位美国人,理察·格雷,您准备怎么办?”
办公室里的气氛微微一变。
顾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薄薄的文件,放在桌上。
封面上写著:
《乾隆大阅图捲轴暗记及来源链条初步核验材料》
让·皮埃尔眼神一凝。
顾云语气平静:“吉美博物馆主动迈出第一步,博纳尔家族如果顺利完成第二步,法国就会在国际舆论上站到一个非常漂亮的位置。”
“然后呢?”让·皮埃尔问。
“然后,法国需要证明自己不是只会要求本国博物馆和破落贵族承担责任。”
顾云看著他,缓缓道:“一个在法国土地上举办『东方艺术之夜』的美国富豪,手里握著一件来自圆明园的重器。您觉得,这是不是一个很適合展示法国文化治理原则的案例?”
让·皮埃尔听懂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得有些复杂。
“顾先生,您不是来法国討文物的。”
顾云挑眉:“那我是来做什么的?”
让·皮埃尔缓缓说道:“您是来教法国人怎么討。”
李昂在旁边差点鼓掌。
顾云却只是淡淡一笑,拿起茶杯。
“馆长阁下,您说错了。”
“哦?”
“不是教。”顾云看向窗外灰蓝色的巴黎天空,声音温和,却锋芒毕露,“是提醒。”
他停顿了一下。
“有些帐,法国欠中国。”
“有些帐,美国人欠全世界。”
“法国如果想站在歷史正確的一边,总得先证明,自己手里的刀,不只会对著自己人落下。”
让·皮埃尔沉默良久,慢慢点了点头。
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事情已经不只是两块汉白玉石雕了。
吉美博物馆的声明一旦发布,博纳尔家族的金编钟一旦进入交接程序,法国政府就会被顾云一步步推上“战爭流失文物归还道德標杆”的位置。
而站上高地的人,最怕的不是摔下来。
是被人发现他只敢站著拍照,不敢真的往前走。
理察·格雷,就是法国人必须挥出的那一刀。
上午十一点整。
吉美博物馆官网悄然更新。
一则措辞克制、篇幅不长,却註定震动欧洲博物馆界的声明,被发布在首页新闻栏。
標题是——
《吉美博物馆將对两件疑似圆明园流散汉白玉石雕启动正式溯源研究》
三分钟后,法国文化部转发。
五分钟后,中国驻法使馆点讚並发布简短回应:
“讚赏吉美博物馆正视歷史、尊重事实的积极態度。中方愿与法方在学术基础上开展合作,共同推动战爭流失文物返还与文明互鉴。”
十分钟后,国內媒体捕捉到消息。
热搜开始爬升。
而此时,顾云已经带著李昂从吉美博物馆侧门离开。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李昂终於忍不住兴奋道:“顾哥,成了!吉美这第一枪打响,后面博纳尔家族估计更不敢拖了!”
顾云却没有太多喜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上面是赵建国刚发来的加密消息:
【博纳尔家族同意原则性归还九件金编钟,但要求交接仪式低调,並希望新闻稿保留“家族主动捐赠”表述。】
顾云看完,嘴角微微一扬。
“第二声钟,也快响了。”
李昂眼睛一亮:“那格雷呢?”
顾云抬头,看向车窗外渐渐放晴的巴黎。
香榭丽舍方向,阳光正穿过云层,把湿漉漉的城市照出一层金边。
“通知杜邦大使。”
顾云语气平静。
“今晚之前,把《乾隆大阅图》的暗记材料,以『艺术品来源风险提示』的名义递给法国文化部。”
李昂立刻坐直:“要法国人动手?”
顾云淡淡道:“法国人刚刚把自己写成了歷史正义的先锋,总不能只会写声明。”
他顿了顿,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理察·格雷那场『东方艺术之夜』,不是想请巴黎上流社会看中国文物吗?”
“那就让法国人亲自告诉他——”
“圆明园的东西,不是他拿来点蜡烛、喝香檳、装文明人的背景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