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星站在圆桌前。
来古士刚才那番关於路克的话。
每一个字都戳在她最不想被人碰到的软肋上。
路克走了这么多年。
她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平静地提起他的名字。
可以笑著跟风堇说“路克烤的麦饼没人比得上”。
她可以在他的墓碑前坐一下午然后拍拍墓碑回去继续当她的王。
但来古士只是说了一句“刪除他的存在”,她的心率就失控了。
这个老东西太精了。
在他面前演戏,大概和在手术台上装死一样毫无意义,但她还是想试试。
“你说路克?”
她抬起眼,眼里没有任何波澜。
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討论一个早就退役的后勤人员。
“路克是我的管家没错,他做的麦饼也確实很好吃。
但你不会真以为我会为了一个已经去世这么多年的人。
放弃我花了这么久才走到这一步的计划吧?”
“你想刪就刪,反正他已经不在了。
墓碑也好,麦田也好,都是过去的东西。
我不在乎。”
来古士没有回答,他只是安静地看著棲星。
他就那样看著她,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嘆了口气。
像是一个经歷了太多世故的老派绅士对一个不太高明的谎言所给予的宽容。
“你在说谎。你的演技比你的战斗技巧差远了。”
“如果你真的不在乎,你刚才就不会停下来听我说完那番话。
你会直接挥剑。”
“你没有,因为你不敢赌。
你不敢拿一个普通人的存在来冒险,哪怕他已经不存在了。
这就是你和我的区別。”
“你会为了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动摇,而我不会。
所以这就是你的弱点。”
棲星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当她再睁开眼的时候。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之前那种刻意的冷淡和偽装的不在乎了。
“好吧,不演了。你说得对,我確实在乎。”
“他很普通,什么力量都没有,连圆桌骑士都不是。
但他是我在这片大陆上遇到的第一个人。”
“你活了三千多万次轮迴,大概很难理解这种感觉。
总之——你敢和我赌吗?”
“就赌我能不能在你的格式化完成之前,用这柄圣剑把你劈成两半。”
来古士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棋手看到对手走出一步不按定式的棋时才会露出。
夹杂著意外和些许欣赏的表情。
“不,我不和你赌,不需要用胜负来证明什么。
我只是来给你一个建议。”
“你先停止融合,这样我们才能好好聊聊。”
“你手中那最后一枚火种,要完全融合它,你需要时间。”
“而我,有足够的时间在你融合完成之前,把他格式化。
所以现在,把你那柄剑放下。我们谈谈。”
棲星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柄圣剑,剑身上的镶嵌槽一枚接一枚亮著。
死亡火种幽暗如冥河深底。
岁月火种温润如被截停的黄昏。
纷爭火种炽烈如战场上不灭的烽火。
十二枚火种,十一枚已经归位。
唯独最后一枚大地火种,还卡在镶嵌槽的边缘,將融未融。
来古士说得没错,大地火种绑定的不是任何一个拥有权能的圆桌骑士。
而是一个已经逝去的普通人。
没有路克的灵魂印记作为锚点,这枚火种的融合速度远远慢於其他。
她如果真的想完成融合,確实需要时间。
而来古士——他不会给她这个时间。
她慢慢收回了圣剑,重新插回剑鞘。
但握著剑鞘的手指却十分用
把她內心深处所有不能表现在脸上的怒火都捏在了那几根手指上。
“行。你想聊什么。”
来古士站在棲星面前。
他似乎在欣赏这一刻。
欣赏这个搅乱了三千多万次轮迴的变量,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真正的软肋。
但他没有继续追击,也没有用路克的数据来羞辱她。
他只是安静地等著。
像一个极有耐心的棋手,等著对手从最初的慌乱中重新找回呼吸。
“不用尝试了。”
来古士开口。
“我已经把路克的数据保存到了我的核心存储器里。
你现在所拥有的那部分权限,確实可以否决我的一些指令。
但想要从我这里提取一个已经被我亲自归档的数据,你还办不到。”
“也別让你的黑客朋友们继续进攻了。
他们確实是我见过的智识领域最出色的几位天才。”
“但防火墙的核心密钥在我手里,没有密钥,他们攻不进来。”
“如果你让他们继续尝试,只会浪费他们的算力。”
“而你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棲星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在剑柄上缓缓收紧,又缓缓鬆开,再收紧,再鬆开。
她现在可以做的事情很多。
可以把圣剑重新拔出来,赌自己能在他动手之前完成最后一枚火种的融合。
可以让黑塔继续强攻防火墙,赌来古士只是在虚张声势,其实密钥並不在他手里。
甚至可以让长夜月趁机突袭,赌来古士在防御上有所疏漏。
但她不敢赌。
每一个赌注的代价,都是路克。
她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人用人质威胁。
而且这个人质是个已经逝去的普通人。
是她在这片大陆上遇到的第一个人,是替她烤了几十年麦饼的老管家。
路克活著的时候从来没有给任何人添过麻烦,死了之后却被人拿来当挡箭牌。
她心里默默骂了一句脏话。
然后抬起头,强撑出一副镇定的表情,直直看著来古士。
“说出你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