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星赤著脚在卡美洛的石板路上飞奔。
白厄跑得不算特別快,但这丫头耐力好得惊人。
从庭院一路穿过后殿长廊,绕过喷水池。
又拐上了通往城墙的石阶,居然一步都没停。
棲星一边追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
平时让你跑短途支援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能跑!
终於,在城墙边那片悬铃木下,白厄停下了。
她背对著棲星,肩膀微微起伏著,她没有回头,但也没有继续走。
棲星弯著腰喘了两口气。
她直起腰,把糊在脸上的头髮往后一拨,深吸一口气,正式开口阻拦。
“白厄,我是你老师,我说了算。
我说你不能走就是不能走。”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跟我回去。
我让路克给你烤麦饼,呃不对,路克不在了。
那我自己给你烤。”
“你知道我烤饼的水平虽然不如路克,但也不差,上次海瑟音吃了三块都没死。”
“第二,你继续走。你走到哪儿我都跟著你。”
“我就穿成这样,赤著脚,头髮也没梳,一路跟你到悬锋城。”
“到时候万敌看到我这副样子,肯定以为你把我怎么了。
然后她会提著剑来找你算帐,你看著办。”
白厄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很明显的抽动了一下。
她心底那点翻涌的委屈,居然被棲星这一通无赖又笨拙的耍赖给衝散了大半。
老师永远这样,正经不过三秒,总能用最傻气的方式戳中她最软的地方。
“还有,”
棲星往前走了两步。
她的语气依旧理直气壮,没有半分退让。
“你刚才说要走,走哪儿去?
你的封號是自由骑士,你的位置在圆桌第六席。”
“你要走,也得先把明天的值夜轮完再走。
今天的班还没到换岗时间,你提前离岗,按军规要扣钱的。”
“你知道这个月你已经因为值夜打瞌睡被刻律德菈扣过一次了吗?”
“我没打瞌睡。”
白厄终於开口,那股被冤枉了的本能已经压过了哭腔。
“那次是海瑟音替我值的夜。
他自己在城墙上弹琴弹睡著了,刻律德菈记错人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的气已经消得七七八八。
她其实根本不在乎那点被扣的钱。
只是习惯性地想要跟老师辩解,想要被她相信,被她偏爱。
“哦,那就是海瑟音欠你一次。
回头我让他给你补偿。”
棲星一边说一边又往前蹭了两步,身形微动。
此刻她已经快要够到白厄的披风边角了。
“不过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你看,你连值夜打瞌睡这种事都要跟我顶嘴,说明你还是在乎我的。”
“你要是不在乎我,早就把我给砍了!”
“你现在没有砍我,你站在这里听我说话,你就是在给我机会。”
“既然你给我机会,那我就要把话说清楚。
你想听什么?你问我什么我都说。”
“你问我为什么假死——我就是想让你变强。
你问我为什么不认你——我就是觉得你已经够强了,不需要我了。”
“你问我为什么现在又追出来,因为我是你的老师,我担心你!”
白厄终於转过身来。她的眼眶还是红的。
她静静看著棲星,看著她的王,她的老师。
看著这个赤著脚,穿著鬆散睡袍、头髮乱乱金髮小姑娘。
看著刚才还在一本正经,跟她掰扯值夜排班和烤饼水平的笨拙少女。
“你一点都没变。”
白厄说,声音很轻。
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望某个遥远,再也回不去的村子。
“还是那个什么都不肯提前说,自己扛所有事,事后又跑来胡搅蛮缠的笨老师。”
“承让承让。”
棲星习惯性地拱了拱手,然后缓过神,发现这场合不合適。
连忙把手放下,尷尬的笑了笑。
“我確实笨,我自以为替你安排了最好的路,却忘了问你愿不愿意走。”
“所以我现在问你,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让我这个笨蛋老师,补偿一下这些年欠你的解释吗?”
“就从明天早饭开始。我亲自为你下厨。”
白厄看著她,长久地陷入了沉默。
许久之后,她轻轻哼了一声。
那声“哼”很轻,但其中的意味格外清晰。
她的心情確实缓和了些许,但只是仅此而已。
她可不会这么轻易就原谅这个一直瞒著自己的坏老师。
她转过身,迈开步子。
前行的方向不是高耸的城墙外侧,而是卡美洛的侧殿方向。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软糯的要求:
“明天早饭我要吃甜的,不要咸的。”
棲星站在原地,目送白厄的背影缓缓消失在侧殿的走廊尽头。
嘴角不受控制地慢慢翘了起来。
然后她转过身,突然提声朝著暗处开口:
“遐蝶你干嘛呢?大半夜不睡觉,蹲在草丛里餵蚊子?”
走廊拐角后的阴影里,遐蝶下意思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本想悄无声息地离开,可王已经开口喊了他的名字。
他只好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定在月光下,开始匯报:
“我刚到,巡夜路过,什么都没看见。”
棲星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
她现在心情好,不打算追究这只偷听壁脚的猫。
她摆了摆手,转身朝后殿走去,赤脚踩在石板上留下一串浅浅的灰印。
遐蝶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后殿长廊尽头。
然后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白厄离开的方向。
白厄之前还是哭过的,可是刚才白厄走的时候。
虽然还是冷著脸,嘴角却有一点往上翘的弧度。
他回想了一下今晚看到的全部画面。
王赤著脚追著白厄跑出去。
王把白厄堵在悬铃木下,最后两人在月下说了许久的话。
他隔得远,大部分听不太清,但最后几句隱约飘过来。
王说“我亲自为你下厨”,白厄说“明天早饭我要吃甜的”。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的君臣关係。
遐蝶站在原地,脑子里那些常年与死亡和寂静打交道的神经难得地活跃起来。
莫非王喜欢女子?看上白厄了?
刚才庭院里发生的事,该不会是王想对白厄做什么。
比如强迫她做一些小人书上的动作,或者王自己用她的小身板去诱惑她?
结果白厄不从,跑了!
所以王追上去又哄又骗又耍赖,最后把人给哄回来了?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推理在逻辑上无懈可击。
可是王自己就是女孩子,怎么会喜欢同为女孩子的白厄呢?
他在哀地里亚当了一辈子圣子,整天跟死亡和灵魂打交道。
对情爱这两个字的了解仅限於书上的美好故事。
那些故事写的还都是王子和公主。
从来没有公主和公主的。
他皱著眉头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但仔细想想,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这世上能让王赤著脚追出去的人,除了白厄,他还真没见过第二个。
王对別人总是笑嘻嘻的,嘴上胡闹但心里有数。
唯独对白厄,王的態度从一开始就怪怪的。
算了,遐蝶把自己脑子里这团越扯越乱的思绪按下去,决定先记下来再说。
他是哀悼骑士,是替世界记住那些值得被记住的事的人。
值夜排班表他记过,小伊卡的食谱他记过,圆桌会议的纪要也记过。
王喜欢白厄,这件事大概也值得被记住。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
时间,今晚
事件,王赤脚追白厄,哄好了。
备註,王可能喜欢女子,具体来说可能喜欢白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