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星抱著少女在冥海上走了不知多久。
久到身后的蒸汽墙彻底消散在茫茫海雾里。
久到被她一剑劈开的海水通道，重新被漆黑的海面彻底吞没。
久到她的视线尽头，终於清晰望见了遥远的海岸线。
那一片漆黑嶙峋的石滩。
还有更远处，连绵荒山那条她来时的小路。
少女在她怀里，一路都睡得格外安稳沉熟。
中途也只轻轻动过两三回。
一次是手指无意识攥紧了她披风的边角。
一次是迷迷糊糊，把脸蛋往她温暖的胸口轻轻拱了拱。
每一次细微的动静，棲星都以为她马上就要醒过来。
可低头细看，对方眼瞼依旧闭得严实，呼吸平稳。
“你倒是睡得挺香。”
棲星小声嘟囔了一句，伸手把怀里的人又往上稳稳託了托。
抬脚一步步，踏上了岸边粗糙冰冷的黑色礁石。
湖中精灵赐下的踏海祝福，在离开水面的一瞬间悄然失效。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片阴沉死寂的冥海。
心里暗暗打定主意，这种鬼地方，短期內再也不想踏足第二次。
她在岸边寻了一块挡风的巨大岩石。
小心翼翼，把少女轻轻安放在岩根平整的沙地上。
细心將深蓝披风的边角一一掖好，不让风灌进去。
又跑去旁边的灌木丛，扯了大把乾燥的乾草铺在身下垫著。
少女身上的体温，已经慢慢回升到了温热的状態。
脸上那层死气沉沉的惨白，也差不多尽数褪去。
只是她身形起伏间，饱满的胸口隨著呼吸轻轻起伏。
每一次动静，都把裹在身上的披风撑得绷紧。
棲星挪开视线，往旁边蹲了蹲，开始生火。
圣剑当打火石使虽然不太尊重，但她实在找不到更快的办法。
剑尖在坚硬的礁石上用力一划，瞬间溅起明亮的火星。
零星火苗落在乾草上，很快就窜起一团暖融融的火光。
她陆续往火堆里添了几根粗枯枝，让火势烧得更稳。
隨手拍了拍掌心沾到的尘土，靠著岩壁缓缓坐下。
就在这份安静閒適里，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动静。
棲星立刻转头望了过去。
少女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漂亮的金色眼睛，只不过现在看起来茫然又无神。
她望著周遭一切，神情空白又陌生。
仿佛第一次降临在这个世界，对所有事物都一无所知。
四目直直相对，棲星刚想开口问一句你终於醒了。
少女微动嘴唇，一道含混的声音轻轻飘了出来。
“妈妈。”
棲星整个人都愣住了。
老子一个男的，下一秒低头看了看自己。
不对，我现在是sader身体，的確是女的。
但那也不能叫妈妈！
她的嘴张张合合，金髮因为一路奔波炸得更厉害了。
“你，你刚才叫我什么？”
少女眨了眨眼。
她的眼神依旧雾蒙蒙的，带著刚醒来的茫然，还有一丝被棲星反应嚇到的脆弱。
她缩了缩脖子，把自己往披风里又裹了裹。
迟疑了几秒，换了个称呼，声音更轻了：
“……爸爸？”
那声音又小又软，尾音往上挑了半个音。
像是在认真地徵询意见——这个叫对了吗？不对我再换一个。
棲星抬起右手拍在自己脸上。
她脑子里正在同时处理好几个信息，每一个都很炸裂。
第一，她醒了。第二，
她把老子叫妈。
第三，让她改口，她居然叫爸了。
第四，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只是在用她能想到的最原始的方式，试图辨认眼前这个人的身份。
对一个刚醒来、大脑一片空白的人来说，第一个看到的生物就是妈。
棲星把捂脸的手拿下来，深吸一口气。
用一种“我要冷静”的语气，儘量平稳地说：
“你，你等会儿。
你先告诉我，你记得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你从哪来的？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少女看著她。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倒映著跳动的火光。
也倒映著棲星满脸“快说你记得”的期待表情。
然后摇了摇头。
棲星蹲在原地，双手搭在膝盖上，盯著面前这个裹著自己披风，蜷在火光里。
正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著她的金髮少女。
內心活动多到几乎要从太阳穴里溢出来。
不会失忆了吧。
这么大的浪，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五臟六腑全碎。
她能把自己修好已经很离谱了，脑子没来得及修？
还是说修復系统有优先级，先修命，后修內存？
不管哪种解释，结果都是一样的——她不记得自己是谁。
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醒来看见的第一个人是我。
所以她现在坚定不移地认为我是她妈。
不对，爸。也不对。
总之就是——失忆了！
她低头看著少女那张童稚未消，白皙柔软的脸。
少女也在看她。
眼神里带著小动物对第一个见到的事物的天然信赖。
还有一点点没藏好的紧张，像是怕她生气，怕她不要自己。
那双眼睛被火光映得很亮，看得棲星心里咯噔了一下。
“以后你就叫我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