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笑归笑,警察还是很快带著方美玲回去做笔录。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等她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安静停在那里。
张徽絳坐在里面,看到方美玲出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上车。”
车上,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张徽絳终於开口:
“美玲,这几天,你不能留在香港。”
方美玲点点头。
她其实早有心理准备,肥仔明这种人,不会因为一次吃亏就算了。
“没问题。正好《赌棍》有几个赌场戏,本来就准备去澳岛拍。我先过去。”
张徽絳点点头:
“这样最好。”
说完,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方美玲:
“这个號码,晚上打一下。”
方美玲看了一眼:
“谁?”
张徽絳沉默片刻:
“兰姑。”
听见兰姑这个名字,方美玲没有反应。
但意识空间里的徐云舟,却突然坐直了。
兰姑,这个名字,他听了太久,从张徽絳口中,从那些旧故事里,从那个时代的江湖传闻中。
如今,终於要出现了。
晚上,浅水湾,方宅。
方美玲坐在电话旁,拨通了那个越洋號码。
电话响了几声,终於接通。
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著一点沪上口音,温柔,却又有一种经歷过岁月沉淀后的从容:
“喂,儂好。”
只是三个字。
徐云舟的精神便微微一震,这声音,和他想像中的一样:
温和,平静,却有一种经歷过无数风浪后的从容。
方美玲坐直身体:
“兰姑您好。我叫方美玲,是张先生的朋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隨后女人笑了:
“哦,老絳介绍来的。她还好伐?”
方美玲笑著点头:
“蛮好。”
电话那头又问:
“那他呢?”
方美玲看了一眼旁边的徐云舟,知道她问的是谁。
她轻声说道:
“他也很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隨后传来一声轻笑:
“那就好,那就好。有事情找我?”
方美玲没有隱瞒,把今天发生的一切简单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兰姑听完,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只是平静地说道:
“美玲,你听老絳的话,去澳岛,好好拍戏。其他事情,不用管。”
方美玲微微一怔:
“那肥仔明……”
兰姑笑了笑,声音依旧温和:
“放心。等你从澳岛回来,那个肥仔明,会亲自跪下来,跟你道歉。”
电话掛断。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徐云舟忽然笑了:
“终於,轮到她登场了。”
……
次日清晨,整个《赌棍》剧组开始撤离港岛。
摄影机、灯光架、胶片箱、服装道具,被工作人员一件件搬上船。
虽然只是转场澳岛拍摄几场赌场戏份,但对於美云影业来说,这依旧是一件意义非凡的事情。
这是他们成立以来第一次离开港岛拍外景,也是第一次真正按照一部大製作电影的標准运转。
九龙城码头,清晨的海风带著一丝湿意,吹过忙碌的人群。
王日详站在码头边,怀里抱著剧本,眉头紧锁。
这几天他几乎把剧本翻烂了,尤其是赌场戏,因为他知道这几场戏是整部电影最重要的地方。
《赌棍》能不能成为经典,很大程度上就看观眾第一次看到高退出场时,会不会被这个男人震住。
“这里不行。”
王日详拿著笔在剧本上不断修改,
“高退不能表现得像一个赌徒。赌徒是被牌控制,但高退——”
他停顿了一下,
“他是在控制牌局。”
说著,他低头写下一句话:
“从第一张牌开始,所有人都已经进入他的计算。”
旁边的周闰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著远处的大海。
这几天,他已经越来越接近高退这个角色。
他开始习惯那种感觉。
永远冷静,永远从容,永远让別人猜不到下一步。
他甚至开始改变自己的习惯:
喝茶的时候不再急著拿起杯子,走路的时候不再东张西望,坐在那里也会下意识保持一种掌控全局的姿態。
因为高退不是一个赌徒,他是一个站在牌桌上看著別人赌博的人。
周闰发知道,这个角色很可能改变自己的人生。
船缓缓离开九龙城码头,穿过鲤鱼门海峡。
四十分钟后,澳岛的轮廓终於出现在晨雾之中。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东望洋山上的灯塔,隨后是澳岛半岛密密麻麻的老建筑。
最后,萄京酒店那独特的建筑轮廓在阳光下慢慢浮现。
这座刚刚崛起不久的酒店已经成为澳岛新的象徵,它代表的不只是奢华,更代表著一个时代的开始。
船靠岸,剧组刚刚走下码头,所有人却同时停住了脚步。
因为码头外停著一排车,为首是一辆劳斯莱斯。
司机穿著笔挺西装站在车旁,手里举著一块牌子,上面只有四个字:
“美云影业。”
周围路过的人纷纷侧目。
澳岛有钱人不少,豪车也不稀奇,可是这辆车依旧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因为澳岛人认识那个车牌,这是何鸿深的私人座驾。
王日详站在原地,看了看劳斯莱斯,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剧本,忽然笑了:
“拍一部赌片,赌王亲自派车队接,我们这部戏要是不红,都说不过去了。”
吴萌达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老板,你跟何生到底是什么关係?”
方美玲只是笑了笑:
“普通朋友。”
吴萌达嘴角抽了一下。
普通朋友?赌王派私人座驾接?
这个“普通朋友”的標准是不是太高了一点?
司机走过来,恭敬地说道:
“方小姐,何生让我来接您。”
方美玲点点头:
“麻烦了。”
司机打开车门:
“何生还说,如果方小姐不赶时间,可以先看看澳岛。”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他说……拍赌片的人,应该先了解赌城。”
方美玲沉默片刻,隨后点头:
“好。”
车辆没有直接前往萄京,而是在澳岛街道上缓缓行驶。
清晨的澳岛还没有完全甦醒,南湾的海风吹过,葡式建筑、骑楼街道、老旧招牌一一从车窗外掠过。
经过妈阁庙时,司机放慢了车速:
“这里,是澳岛最早的庙宇之一。当年葡萄牙人第一次来到这里,问当地人这里叫什么,当地人以为他们问的是庙名,所以回答妈阁,而葡萄牙人听成了macau。澳岛这个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车辆最终停在萄京酒店门口。
酒店门口已经有工作人员提前等候,领班快步迎上来:
“方小姐,何生已经吩咐,您和剧组在澳岛期间,住宿、交通、拍摄安排,全部由萄京负责。”
他说著递上一张房卡,
“您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王日详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久久没有说话。
半年前,他们还是一个连办公室都寒酸的小公司,现在来到澳岛拍戏,竟然享受到这种待遇。
这哪里像一家成立不到半年的电影公司?简直像嘉禾、邵氏这样的老牌电影公司过来取景。
方美玲接过房卡:
“替我谢谢何生。”
领班点点头:
“何生还说,如果方小姐晚上有时间,希望一起吃顿饭。”
方美玲微微一笑:
“多谢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