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
    港大计算机实验室。
    阿杰正在调试伺服器。
    他现在已经是港大的研究助理了，博士毕业后留校，跟著当年的导师做项目。
    日子不咸不淡，论文改了一版又一版，伺服器坏了一台又一台，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师弟举著报纸衝进来，门被撞得砰一声响：
    “杰哥！杰哥！你看！这不是微姐吗？”
    阿杰的手停在键盘上。
    他转过头，看见师弟手里的报纸——那是一张《福布斯》封面的翻拍照片。
    白色大衣，双手插兜，下巴微扬。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站在那里的表情，跟当年坐在那台笨重的终端前、一个字一个字敲命令的样子，一模一样。
    一样的认真。
    一样的篤定。
    一样的——让人忍不住想跟著她走。
    阿杰看了很久，笑了：
    “我早就说过，微姐不是一般人！”
    他顿了顿，忽然十分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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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还记得吗？她刚来港大的时候，连命令行都不会用。”
    “然后呢？”
    “然后她只用了两个礼拜，比我们所有人都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
    “妈的，我怎么有点想哭。”
    师弟没笑他。
    因为他也想起当年周知微说的话：
    “以后我要开一家公司，用网际网路改变世界。”
    当时实验室里七八个人，没人笑。
    大家都觉得，她能做到。
    现在，她快做到了。
    阿杰把报纸还给师弟。
    转过身，看著窗外。
    港岛的黄昏，维港的海面上金光闪闪。
    他忽然想起那年周知微离开前，她说：
    “以后我开公司，你们都要来。”
    “一个都不能少。”
    阿杰当时举手：
    “我来！我给你写代码！”
    其他人跟著起鬨：
    “我做测试！”
    “我管伺服器！”
    “我给你当保安！虽然我不会武功！”
    满屋子笑声，叮叮噹噹的。
    现在笑声还在耳边。但当年那些人，散的散，走的走。有的去了银行，有的去了政府，有的去了留学，有的回了老家。只有他，还留在港大。还在写代码。
    师弟突然攥紧报纸：
    “师兄，我不读博了，我要去米利坚跟微姐混！”
    阿杰愣了一下：
    “什么？”
    “我要去米利坚跟微姐混！”
    师弟的声音很大，像在宣誓，
    “我早就想好了！我要去硅谷！我要去平菇！我要跟著微姐干！”
    阿杰看著他，看著那双眼睛里的光，然后笑了：
    “走。同去！”
    他没有犹豫。
    因为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
    粤州。站前路。
    何胜在档口里整理新到的货。
    牛仔裤，衬衫，t恤，一箱一箱地拆，一件一件地叠。
    他做这行快五年了，“微创”的牌子在站前路已经叫得响了。
    但他每天还是自己动手，叠衣服的时候手指很稳，像当年在街机厅里握摇杆一样稳。
    一个老顾客举著报纸衝进来，差点被门槛绊倒。
    “胜哥！胜哥！你看！这不是微姐吗？”
    何胜接过报纸。
    上面是一张《福布斯》封面的翻拍照片。
    他看了很久。
    她的姿势，跟当年在街机厅里打完最后一个挑战者、转身走人的姿势，一模一样。
    一样的乾脆，一样的利落，一样的——让人想追上去，又不敢追。
    何胜笑了。
    只是眼睛里有泪。
    “胜哥，你没事吧？”
    “没事。”
    他把报纸叠好，放进抽屉里。
    那个抽屉里还放著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米白色连衣裙——他亲手设计的，每一年周知微生日他都会设计一件新衣服。
    “胜哥，你不打电话恭喜她？”
    “不打。她忙。”
    他低著头，擦得很用力。
    “等她回来再说。”
    他知道，她大概不会回来了。
    她的世界太大了，大到站前路这条档口装不下。
    她要去的地方太远了，远到他连地图上都找不到。
    没关係，他在这里等著就行。
    不是等她回来，是等她路过。
    哪怕只是看一眼，就够了。
    ……
    减城。
    周德茂正在地里给荔枝树施肥。
    村支书骑著摩托车衝过来，车还没停稳就喊：
    “德茂！德茂！你家小微上外国报纸了！”
    周德茂愣了一下。
    “什么？”
    村支书把一张皱巴巴的传真纸递给他：
    “镇上列印出来的！从网上传过来的！说是米国的什么《福布斯》！”
    周德茂接过那张纸。
    照片上的女人，穿著白色大衣，站在一栋灰白色的大楼前面。
    標题是英文，他看不懂。
    但他认得出自己的女儿。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手在抖。
    那张传真纸在他手里哗哗响。
    “她小时候，村里人都说她笨。”
    “说她连高中都考不上。”
    “说她一辈子只能捡牛粪。”
    他抬起头，看著天。
    天很蓝。
    蓝得像女儿小时候穿的那件碎花衬衫。
    “现在，她上外国报纸了。”
    村里的大喇叭忽然响了：
    “各位村民注意了！各位村民注意了！”
    “德茂家的小微上外国杂誌了！”
    “那个杂誌叫福布斯！很厉害的！”
    “大家快看电视！新闻在播！”
    ……
    沪上，松溪区，阳光小区。
    七岁的林若萱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面前摊著一张《新民晚报》。
    她刚从学校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被报纸上的照片吸引了。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
    “萱萱，洗手吃饭了。”
    “等一下。”
    林若萱低著头，盯著报纸上那张照片，歪著脑袋想了想，然后眼睛忽然亮了：
    “妈妈！这个姐姐我见过！她以前来过我们小区！”
    妈妈端著菜走出来，看了一眼报纸，笑了：
    “人家在米利坚，你怎么可能见过呢？”
    “我就是见过嘛！”
    林若萱的声音很认真，
    “她穿著白色的大衣，站在我们楼下，还跟我说话了！她说——每一天都要开心哦！”
    她学著那个语气，把下巴微微扬起：
    “妈妈你要相信我！”
    妈妈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好好好，我相信萱萱。那萱萱以后也要加油，像这位姐姐学习哦。”
    林若萱用力点头：
    “嗯嗯！我会的！”
    她把报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晚上睡觉前，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那个穿白色大衣的姐姐，站在阳光里，冲她笑。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
    我以后也要变成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