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拎著两个大酒壶、像个跑堂伙计一样忙得不可开交的王也。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浑身一激灵。
    他赶紧把酒壶放下，顛顛地跑到周蒙跟前，低著头，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太师爷，您叫我？”
    周蒙上下打量了一番王也。
    看著他这身上还沾著两块油渍的迎宾马甲，又看了看他那比以前格外精神的面貌。
    周蒙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你这猴崽子。”
    周蒙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又带著几分好笑：
    “老头子我放你下山，是让你入世歷练，寻找自己心中的道。”
    “你倒好，跑这龙虎山来当起店小二了？”
    “怎么？武当山的饭菜不合你胃口，非要跑到天师府来端茶倒水？”
    王也苦著一张脸，余光偷偷瞟了一眼正在跟关石花划拳的张天奕，小声嘀咕：
    “太师爷，您以为我愿意啊……这不是势单力薄，被人给强行抓了壮丁嘛。”
    “放屁！”
    张天奕耳朵尖得很，直接转过头，一巴掌拍在王也的后背上：
    “老周，你可別听这小子瞎告状。”
    “我这是在帮你们武当操练弟子呢！你瞅瞅他现在这下盘稳的，这眼力见活的。
    这要是放在以前，他能一天到晚除了睡觉就是发呆！”
    张天奕指著王也，理直气壮地对周蒙说道：
    “我跟你说，这小子现在可好用了。端茶倒水、抬轿子当导航，那叫一个全能。
    你要是武当山不想要了，直接让他转个户口，以后就在我天师府掛个职算了！”
    周蒙听了，不怒反笑。
    他抚了抚山羊鬍，看著王也那副吃瘪的模样，乐呵呵地点了点头：
    “既然天枢真人这么看得起你，那你就好好在这儿歷练吧。
    什么时候把人家这雷厉风行的做派学到手了，什么时候再回武当山看我这老头子。”
    “太师爷！您不能不管我啊！”王也欲哭无泪。
    就在这桌上笑声不断的时候。
    坐在不远处的唐门门长唐妙兴，缓缓站起了身。
    这位在巴蜀地界上说一不二的暗杀宗师，今天穿了一件十分正式的黑色长衫。
    他手里端著个满满当当的酒杯，背挺得笔直。
    唐门歷来隱於暗处，作为门长，他习惯了警惕和戒备，但在今天这个场合，他脸上的神情却前所未有的庄重和释然。
    唐妙兴一步步走到张天奕身边。
    周围原本正在高谈阔论的掌门和十佬们，看到唐妙兴的动作，也都下意识地安静了下来，目光投向了这边。
    唐妙兴没有说什么客套的废话。
    他双手端起酒杯，当著天下群雄的面，对著张天奕深深地鞠了一躬。
    “真人。”
    唐妙兴的声音沉稳，掷地有声：
    “唐冢一役，您不仅保全了我这条老命，更是保住了我唐门百年的基业与传承。”
    “我唐门中人，不善言辞，也不喜那些虚偽的客套。”
    唐妙兴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眸中满是坦荡与敬重：
    “这杯酒，代表四川唐门上下所有弟子的谢意。我干了！”
    说罢，唐妙兴仰起头，將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尽显一门之长的豪迈与利落。
    看著眼前这位坦荡的老刺客，张天奕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他没有起身，只是端起面前的酒碗，拿碗底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
    “唐门长，你们唐门的人，就是活得太紧绷了。”
    张天奕看著他，语气十分隨意，却带著宽慰：
    “刺客也好，名门正派也罢。既然这天底下有光，就得允许有影子的存在。”
    “今天这太阳这么好，既然站到了阳光底下，就別总想著那些暗处的规矩了。”
    张天奕將碗里的酒一饮而尽，大手一挥：
    “把心放宽，该吃吃该喝喝！老头子一个了，別总给自己找不痛快！”
    唐妙兴微微一愣，隨即那张向来严肃的老脸上，难得地绽放出了一个彻底放鬆的笑容。
    “真人说得是。今天，只谈风月，不论江湖！”
    主桌这边聊得敞亮，气氛热烈。
    而在不远处的一张全是大姑娘小伙子的圆桌上。
    画风则是另外一种寧静。
    陈朵坐在椅子上，今天这身月白色的法衣穿在她身上，衬得她整个人越发乾净明亮。
    陆玲瓏坐在她旁边，正兴致勃勃地给她介绍桌上的每一道菜。
    “陈朵妹妹，尝尝这个扣肉，入口即化，一点都不腻！”
    陆玲瓏夹了一块放到陈朵的碟子里。
    而在陈朵的另一侧。
    冯宝宝依旧稳定发挥，专心乾饭。
    在她的面前，放著那个从纳森岛顺回来的纯金大酒樽。
    她现在將这玩意当饭碗使，去哪儿都要带著它。
    张楚嵐端著一盘刚切好的西瓜走过来，看著冯宝宝这副乾饭的架势，整个人都麻了：
    “宝儿姐，您老人家就非得用这乾饭？这画风也太诡异了吧！”
    冯宝宝没有理会张楚嵐的打趣。
    她吸溜了一大口麵条，腮帮子鼓鼓的，满足地咽了下去。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陈朵。
    “陈朵。”
    冯宝宝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那双大眼睛清澈见底。
    陈朵转过头，有些疑惑地看著她。
    冯宝宝顺手在张楚嵐的衣服上蹭了蹭手上的油星子，引来张楚嵐一声惨叫。
    然后，她像个大姐姐一样，在陈朵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你以前住的那个地方太黑了，没得好吃的，还要被人当虫子养。”
    冯宝宝看著陈朵的眼睛，很是认真滴说道：
    “现在找著家了，挺好。这山上的饭菜好吃，你师父又是个撇火凶神，以后没得人敢隨便欺负你囉。”
    她把桌上那一盘扣肉往陈朵面前推了推：
    “多吃点。恭喜你哦，以后就是有家的人了。”
    陈朵愣住了。
    她看著面前这个眼神呆萌、说话直来直去的女孩。
    这番话说得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也没有什么深奥的道理。
    但就像是冬日里最实在的一碗热汤，结结实实地暖到了她的胃里，暖进了她的心里。
    “嗯。”
    陈朵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扣肉放进嘴里，笑容明媚。
    “谢谢宝儿姐。肉很好吃，家……也很好。”
    张楚嵐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默默地把手里的西瓜盘子放了下来。
    他在心里长长地嘆了口气，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宝儿姐这直球打的……还真是让人没法接啊。”
    阳光洒在龙虎山的前院里。
    满院的酒香、肉香，与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
    张天奕坐在主位上。
    他一只手搭在椅背上，目光越过推杯换盏的十佬，越过憨態可掬的胖兔子，落在了那张全是年轻人的饭桌上。
    看著正在跟陆玲瓏有说有笑的陈朵，看著埋头嗦面的冯宝宝，还有旁边瞎操心的张楚嵐。
    他微微眯起眼睛，愜意地伸了个懒腰。
    这烟火气十足的红尘。
    这嬉笑怒骂的眾生。
    哪怕只是静静地看著，也让人觉得，这日子，真特么有滋味。
    张天奕端起酒碗，衝著天空遥遥一敬。
    “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