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秦可卿
竹安居。
贾璟將手头之前用过的程墨递给探春,但语气里还是带著几分试探:“三妹妹,你真要去劝宝玉?”
探春点点头,接过那摞书册:“我知道二哥哥不一定听,可我做妹妹的,总归要尽力劝说,纵然没劝动,那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可万一劝动了,岂不是好事一桩?”
说这话时,神色里没有丝毫即將与贾宝玉爆发爭吵的担忧,反而从容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贾璟看著她,心里既佩服又有些担忧,还是开口叮嘱道:“三妹妹有这份心,自然是好的。”
“只是————若到时宝玉气急,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你切莫再多言,只当此事日后再说不迟,千万莫要与他爭执起来。”
毕竟探春是庶出,生母又是个爱惹麻烦的赵姨娘,届时若真与宝玉起了衝突惹来了长辈,只怕探春会吃亏。
而探春仿佛置若未闻一样的笑道:“璟哥哥怎么跟林姐姐说一样的话?”
贾璟一愣:“林姑娘?”
探春点点头,抱著书册在椅子上重新坐下,一副要细说的架势。
“来寻你之前,我先去寻了她。”
探春说著,眼里带著几分笑意:“我想著,二哥哥平日最想与你和林姐姐亲近,你们的东西,他再不喜欢也不至於当面扔了。
便去问林姐姐借几本诗词集子,好夹在里头一起送过去。”
贾璟听到这里,已隱约猜到了下文。
探春继续道:“林姐姐听了,倒也没拦我,只是看著我慢悠悠地说:
你去劝他原是好的,只是他那性子,听不进去的时候什么话都往外冒,你若是见他急了,便收了话头出来,別与他爭,爭贏了,伤和气,爭输了,自己难受,何苦来哉?””
她学著林黛玉那副懒懒的腔调,一边说一边摇头,竟学了个七八分像,把一旁的晴雯都逗笑了。
贾璟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话確实是林黛玉能说出来的,看著冷,其实里头藏著暖。
她与探春平日也不算多亲近,可到了此处,却也愿意替她想著这一层。
送探春出了院子之后,贾璟倒是有些感慨。
探春或许也知道贾宝玉劝不动,但她还是想要试一试。
没来由的,贾璟就想到了前番“赵盾弒其君”的典故。
虽然他不会去劝贾宝玉,但是对於探春这等愿意尝试的人,他还是佩服的。
待探春走了之后,贾璟就前往东府。
昨儿个东府的蓉大奶奶打发人来说,请他过去一趟,也不知有什么事。
穿过荣国府的角门,沿著夹道不多时便到了寧国府的地界。
寧国府比荣国府还要气派些,门前石狮子高大威猛,朱红大门著,几个小廝正在门房里说笑。
一小廝见了忙领著他走。
穿过游廊往东,不多时便到了一处幽静的院落。
院中遍植芭蕉,绿荫掩映下,几竿翠竹疏疏落落地立著,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平添几分清幽之意。
正屋的帘半卷著,隱约可见里头有人影晃动。
小廝在廊下停住脚步,朝里头轻声稟道:“大奶奶,璟大爷来了。”
里头传来一声温柔的应答:“璟哥儿请进来吧。”
声音软软的,带著几分慵懒的尾音,像是刚从午睡中醒来。
贾璟整了整衣襟,掀帘而入。
屋里头,一妇人正从榻上缓缓起身,看年龄约莫十八九。
只见她穿著件莲青色的袄子,鬆鬆地笼在身上,领口微微开,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下繫著条白綾裙子,腰肢盈盈一握,起身时裙摆轻轻晃动,如风吹莲叶,头上只松松挽了个髻,簪著两支素银釵子,鬢边一缕碎发垂下来,衬得那张脸愈发白腻。
眉目间含著浅浅的笑意,眼波流转时,竟带著几分天然的媚態。
像春日的桃花,开在那里,便叫人移不开眼。
贾璟只看了她一眼,便垂下目光,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见过蓉大奶奶。”
秦可卿微微侧身避让了半礼,笑道:“璟兄弟快別多礼,原是我冒昧,劳你过来一趟,该是我过意不去才是。”
“璟兄弟请坐。”秦可卿抬手让了让,自己也在榻边重新坐下。
贾璟在椅子上落座,鼻端忽然飘来一缕香气。
不是屋里焚的香,那香虽然也浓,却是散的,满屋子都是。
这一缕不一样,细细幽幽的,像是从人身上透出来的,离得近了才闻得到。
贾璟撇了撇脑中的思绪,问道:“蓉大奶奶唤我来,不知是有何要事?”
秦可卿听了这话,没有立刻回答,眉头先是微微一蹙,目光往旁边一扫。
贾璟顺著她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屋里还坐著一个少年,约莫十一二岁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
只是此刻正低著头,两只手搁在膝上,手指不自觉地绞著衣角,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
“钟儿。”秦可卿唤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却带著几分无奈的尾音。
那少年慌忙站起身,却因起得太急,差点被凳子绊倒,跟蹌了一下才站稳,头埋得更低了。
秦可卿看著弟弟那副模样,那蹙过的眉头又轻轻动了动。
她没再说话,只抬起手,朝弟弟招了招,那抬手的一瞬,袖子滑落了些许,露出一截白腻的手腕。
秦钟低著头,磨磨蹭蹭地走到姐姐跟前。
秦可卿看著他,又嘆了口气:“这是舍弟秦钟,钟儿,还不快见过璟大爷?”
秦钟已经走到贾璟跟前,红著脸作揖,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见————见过璟大爷。
“”
贾璟忙起身还礼。
“璟兄弟別见怪,他就是这样,见了生人就脸红。”
秦可卿说著,目光落在贾璟脸上,眼波盈盈:“说来也是我的不是,自打他入府便一直在崇文斋读书,可我终究是个妇人家,於学业上帮不了他什么。
前些日子听说璟兄弟县试高中第三,府试又拿了案首,心里实在佩服得紧。”
说到这里,秦可卿又往前倾了倾。
“我便想著,若璟兄弟得閒,可否偶尔指点舍弟一二?不拘是讲讲课业,还是点拨点拨读书的法子,都是他的造化。”
秦可卿一双眼睛生得极好,眼波流转间自有一股媚意,此刻怔怔地看著他,里头盛著的,是一个姐姐对弟弟的殷殷期盼。
可那媚意太浓了,浓得贾璟不好再看。
只垂下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而秦可卿见贾璟犹豫,以为他在犹豫推脱,心头一急,身子又往前探了探。
“璟叔————”
这一声唤得又软又急,带著几分恳求,几分委屈,还有一点点成熟女性特有的娇媚。
璟叔?
他抬起头,正对上秦可卿那双眼睛,此刻已不只是殷殷期盼,还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急得要落下泪来。
“璟叔,钟儿是我唯一的弟弟,母亲临终前把他託付给我,我————我实在是没法子,才来求你的。”
她说著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哽咽。
贾璟这才反应过来,按辈分,她是贾蓉的媳妇,比自己低了一辈,只是她方才一口一个“璟兄弟”,叫得自然,他也跟著忘了这茬。
如今她忽然改口叫“璟叔”,他才猛然想起这层关係来。
可这一声“璟叔”叫得————
贾璟不知该如何形容。
明明是个尊称,可从她嘴里出来,竟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像是撒娇,又像是示弱,像是把他架在了一个“长辈”的位置上,让他不好推脱。
贾璟把茶盏放下,声音儘量平稳:“大奶奶不必如此,我方才只是在想,该从何处入手指点令弟。”
秦可卿听了这话,眼中的水光才慢慢褪去,轻轻舒了口气,那口气带著温热,混著甜香,直直扑向贾璟。
“璟叔,这是————答应了?”
贾璟点点头:“指点不敢当,只是平日若有空閒,令弟来竹安居向我请教一二,倒是可以的。”
秦可卿脸上绽开一个笑,转向秦钟:“钟儿,还不快谢谢你璟叔?”
秦钟一直低著头坐在旁边,听见姐姐这话,忙站起来,红著脸朝贾璟作了个揖:“谢————谢谢璟叔。”
贾璟摆摆手,示意他坐下,隨后便问起他平日读书的情形。
从秦钟的基础,再到未来学业的方向,讲了约莫半个时辰。
不知不觉,日头已至午后。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簌簌的响声,起初还轻,渐渐密了起来。
贾璟顿了顿,侧耳一听,是雨声。
往窗外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天色,贾璟便收了话头,站起身来:“今日先讲到这里,秦钟回去把方才说的几处再温习温习,时候不早,我也该回了。”
秦钟忙站起来:“多谢璟叔指点。”
贾璟点点头,正要往外走,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方才讲了一个多时辰,嘴没停过,脑子也没停过,这会儿站起身来,那股子乏意便涌上来了。
秦可卿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弯了弯,却没笑出声。
“璟叔且慢。”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这雨正大著呢,廊下虽能走,可出了院子到二门那一段,可没有遮拦,就这么淋著回去,怕是要著凉。”
贾璟也往窗外望了望,这雨確实大,檐水已经连成一条线,哗哗地往下泼。
秦可卿目光落在贾璟眉眼间留著的倦意上,笑道:“璟叔方才讲了一个多时辰,也该乏了,若是不嫌弃,后头有一间客房,不如先去歇一歇,等雨小些再走?”
“既如此,便多谢了。”
在这屋里被熏了许久,贾璟確实想小睡一会儿。
不一会儿就被秦可卿的丫鬟瑞珠引至附近一处客房。
秦可卿站在门边,望著贾璟离去的方向,嘆息不已。
事已至此,她也只能病急乱投医,自钟儿来府里这么久,读书一直没什么起色。
可在府里她又没什么关係,丈夫贾蓉是个没能耐的,虽说不知为什么,但连碰他也都不碰,也就帮著把钟儿送进族学。
至於大老爷————秦可卿想到这里,心里微微一紧,不愿再往下想。
每次大老爷看她的眼神,都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似的,她虽未经人事,可女人家天生就懂的那些事,她心里明镜一般。
至於西府几个爷们她也不相熟,还是听凤姐说起璟哥儿的事,这才起了念头。
没曾想居然还说成了,秦可卿无奈的摇头嘆气,荣寧二府,能指望的居然只有一个十二岁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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