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淡薄,被高处的云层削去了大半锋芒。
火之国与田之国交界的密林里,三道身影在树冠之间无声掠过。
速度极快。
脚尖每次点在枝干上的时间不超过半个呼吸,却没有一片树叶因此晃动。
走在最前方的旗木朔茂忽然抬起左手。
五指併拢,向下压了两寸。
身后两道气息几乎在同一瞬间收敛到极致。
三人的速度从全力奔行切换为匀速滑行,脚步声从几乎没有,变成了彻底没有。
朔茂的视线扫过前方一百米的树冠层。
没有异常。
灰雀从巢中飞起又落下,树干上的苔蘚纹路完整,未被触碰。
空气中只有松脂和腐叶的气味——没有金属,没有血,没有人。
但他还是多等了五秒。
一秒,两秒,三秒。
风过。枝摇。鸟鸣。
四秒,五秒。
什么都没有。
旗木朔茂把左手收回,食指和中指併拢,朝正前方点了两下。
——安全。继续。
三人重新提速。
阵型始终没有变过。
朔茂在前,团藏居左翼偏后几个身位,宇智波镜压在右翼最后方。
等腰三角形。
每条边的距离——刚好是他们仨瞬身术一次位移的极限。
这个距离是团藏在出发前用捲尺量的。
用他原话说:“万无一失,有备无患。一厘米都不能多,一厘米都不能少。”
旗木朔茂当时看著他蹲在地上拉尺子的样子,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量吧。”
——
风从西面来,裹著一股子乾燥的气息。
越往西南走,空气里的水汽就越少。
火之国中心地带那种湿润的、混著青草味的空气正在一点一点被剥离。
取而代之的,是日晒后残留在泥土里的燥热,以及远方隱约传来的涩味。
朔茂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这股味道让他想起了西境之眼驻防时期的日子。
沙地上的蝎子,烈日下的哨塔。
以及犬冢鍔因为忍犬中暑而急得团团转的蠢样。
那批沙蝎后来被他做成了酱爆沙蝎腿。
鹿角一边骂他不务正业一边吃了三盘,最后一盘还是从取风手里抢的。
又掠过一片杉木林。
朔茂的视线无意中扫过脚下的土层——腐殖质厚实,顏色深沉,指压下去应该是酥软的,酸碱度估计在五点五到六之间。
种蓝莓应该不错。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在心里踹了自己一脚。
出任务呢。想什么蓝莓。
但脑子这东西不听使唤。
……不知道今年的冬小麦出苗情况怎么样了。
恆温结界大棚的扩建工程应该已经完工了,但他走之前没来得及验收最后一批火遁术式阵列的铭刻质量。
宇智波铁火做事虽然仔细,可那批新调来的年轻宇智波忍者手还不够稳。
查克拉输出的均匀度总是差那么一点——0.5%的波动,放在战斗中可以忽略,放在结界维持上就是温度起伏两度的事。
够让一畦刚出芽的叶菜闪苗了。
鹿角那傢伙靠不靠得住?
嘴上答应帮忙看著,但那人恨不得一天睡二十个小时。
还有取风——千万別让他跑去啃麦苗旁边的草“试味道”。
上回他就干过这事。
说是了解作物的竞爭环境,结果拉了三天肚子,还赖在农场医务室不走,硬说是工伤想要放假休息。
朔茂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又迅速压平。
“前面有水声。”
他开口了。
志村团藏的回应几乎没有间隔:“溪流?”
“河,不大。”
朔茂的脚步没有减慢,但耳朵微微转动了一个角度,捕捉著水声中更细微的信息——击石声碎,无涡流低鸣。
“渡还是绕?”
旗木朔茂没有立刻回答。
三人的速度同时放缓,如同一把被收紧的弓弦平稳卸力。
下一刻,树冠的遮蔽在头顶退去,月光倾泻而下。
一条浅河横亘在眼前。
水面在月色中泛著冷白色的光,河心处有几块黑色的岩石露出水面,像棋盘上被人落下又遗忘的棋子。
朔茂已经落到河岸边的一块青石上。
单膝半蹲,右手食指伸入水中。
凉。
指腹感受著水流从左向右匀速地掠过——平缓,无暗流。
河床的碎石在指尖下方滚动,颗粒均匀,没有淤泥。
他把手抽出来,甩了甩指尖的水珠。
“渡。”
三人先后落地。
月光打在河面上,碎成千万片银屑,隨波纹轻轻摇晃。
岸边的鹅卵石被水汽浸润,在夜色中泛著湿润的光泽。
团藏站在朔茂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看河对岸。
视线顺著水流的方向,一路追到了下游——追到了河道拐弯、消失在黑暗深处的那个位置。
“这条河叫什么?”
他忽然问了一句。
朔茂头也不回,手指还在靴子边缘抹去残留的水渍。
“不知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河道走向不错。”
团藏的语调平得像在念出发前的装备清单。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尖踩在岸边被水浸软的泥地上,微微下压了两分。
又抬起来。
看了看鞋印的深度。
“如果从这里修一条引水暗渠,往南走三十公里,接上火之国北部的灌溉水网——”
“团藏。”
旗木朔茂站起来。
水珠从他的指尖滑落,在月光下拉出一道极细的银线,无声没入河面。
他转过身,看著正在用目光丈量河宽的同伴。
嘴角的弧度介於无奈和认命之间。
“我们现在是去砂隱村谈判的。”
“我知道。”
“不是来勘测水利工程的。”
“我也知道。”
团藏终於把视线从河面收回来。月光把他稜角分明的侧脸切出一道锋利的轮廓,表情如常——平静、精確、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只有最后扫了一眼河道下游拐弯处的动作,暴露出某种微妙的遗憾。
那种路过一块好地,口袋里却没揣捲尺的遗憾。
“顺便看看。”他说。
身后有极轻的风声。
宇智波镜从上方的枝干落下,稳稳站在两人之间。
落地的动作毫无声响,夜风甚至没有因为他的出现而改变方向。
他瞳孔中那一圈淡淡的微红正在退去,三个勾玉缓缓隱没,恢復了温和的、深邃的黑色。
“后方五百米內无异常。”
匯报简洁而精准。
然后他看了看面前的场景——
朔茂微微侧身,表情像是方才吞了一颗没熟的青梅。
团藏面朝河面,双臂抱胸,下巴微扬,一副坦然姿態。
镜轻声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浅,很轻。
像河面被晚风拂过时泛起的那一层细小涟漪——不明显,却让周围的空气都柔和了半分。
“怎么了?”
“没怎么。”
朔茂甩了甩手上最后一点水渍,语气里有种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对老友顽疾的无可奈何。
“我们的团藏又犯病了。”
团藏连眼皮都没抬。
他的视线仍然落在河道下游的拐弯处,仿佛那里藏著一整套引水渠的设计图纸,正等著他去拓印。
“什么犯病。”
他的声音平静而篤定。
“一个合格的忍者,应该对所经过的每一寸土地保持观察。”
旗木朔茂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向镜,两人的目光在月色中短暂交匯。
镜微微摇了摇头,眼底带著一丝“算了吧,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的瞭然。
旗木朔茂嘆了口气。
极轻的。
混在夜风里,几乎听不见。
月光下能看见河底的碎石被水流打磨得圆润光洁,白色的、灰色的、偶尔夹著一颗褐红色的,像是被人隨手撒在河床上的一把旧棋子。
宇智波镜从腰间的工具袋里取出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地图。
纸页展开时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三人自然而然地靠拢了些。
不是刻意的。
是几十多年並肩走过来的默契,在身体里刻下的本能。
“前面那片林子的地形要开始下降了。”
镜的指尖点在地图上某条等高线的位置,语气平缓而温和。
“按现在的速度,再跑两个小时左右应该能到田之国南境的官道。到了附近,可以找个小镇歇一歇。”
他把地图沿著原有的摺痕一道道叠好,重新收入袋中。
然后抬起头。
三人同时望向前方。
那片杉木林的尽头,夜空的顏色正在发生变化。
南方——是火之国温润的藏青色,云层厚实,含著饱满的水汽,像一块被浸湿的绒布铺在天穹之上。
前方——
天空正在变得通透,变得乾燥,变得空旷而辽远。
星星比来时亮了。
那是只有沙漠边缘极度乾燥的空气才能呈现出的光芒——锐利,冷硬,不含一丝温柔。
朔茂没有说话。
他只是將背后那柄白牙短刀的刀鞘扣紧了一分。
掌心贴上刀柄的触感冰凉而熟悉,像一个沉默的老友在提醒他——
接下来的路,不是农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