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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她快要装不下去了……

    春山会馆的夜宴,並不急著让宾客入席。
    按照传统,这是一场游园会。
    园林里水榭迴廊交错,灯影落在池面上,幽静、愜意。
    沿途设了茶席、古琴,还有精致的茶点。
    宾客只有走过这风雅的长廊,才会真正进入主厅。
    这种流程,本身就是一种试探。
    谁和谁熟,谁能並肩,谁只能远远跟著,一走就全看出来了。
    主办方的引导人员走在最前,不断介绍著。
    而神谷宗介,几乎是立刻就接上了话。
    他在千鹤身边,低声开口。
    “千鹤小姐对这种庭院布置,应该並不陌生吧?”
    “以前在京都,雪代家接待贵客,也常有类似的游园安排。”
    语气温和,甚至带著一点恰到好处的怀旧。
    听起来,就像他亲歷过千鹤人生里的每一个重要时刻,对她的习惯和喜好,甚至是共同的记忆了如指掌。
    周围几个路过的宾客听见,目光立刻曖昧起来。
    雪代家和神谷家?
    看来关係不简单。
    千鹤一步也没停,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也没有反驳。
    从事实来说,神谷確实知道一些雪代家的礼仪和旧事。
    他们属於同一个圈层,有著大量重叠的社交面。
    可正是这种“知道”,更让千鹤厌烦到胸口发闷。
    如果说昨晚,陆辞懂她想要什么。
    那现在神谷宗介的侃侃而谈,就只能叫背书。
    背那些套在“雪代千鹤”身上的框架。
    千鹤甚至觉得神谷像个甩不掉的地缚灵。
    死死缠在她脚边,不停用绳索拉扯她。
    千鹤只能强忍著不適,继续往前走。
    因为她即便內心再煎熬,长期的教育和所谓的大局观,都让她直接当眾跟神谷撕破脸。
    而另一条相隔不远的水榭长廊上,气氛完全不同。
    陆辞当然没有走向千鹤。
    他甚至像根本没看见那边的情况一样,漫步在灯影下。
    傅婉柔走在他身侧,维持著家主该有的气场,偶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替他介绍周围几个值得注意的代表。
    沈幼薇则完全不管什么风雅。
    这位大小姐在一处茶席前,捏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什么破点心?没滋没味的。”
    “还有点……粘牙!”
    她把剩下半块丟回盘子里,又端起旁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下一秒,五官都苦得皱到了一起。
    “呸,居然是苦的!”
    “我就说我不爱喝这种茶,非要装什么清雅,舌头都快麻了。”
    在讲究涵养的春山会馆里,沈幼薇这几句抱怨,显得格格不入。
    但陆辞没有半点觉得丟人,也没有要制止她的意思。
    他只是转过身,从旁边另一张长桌上端起一杯没人碰过的西瓜汁,递到沈幼薇嘴边。
    空出的那只手,还顺带著揉了揉她卷翘的长髮。
    “喝这个。”
    沈幼薇的表情马上多云转晴。
    她就著陆辞的手喝了一大口,然后得意地扬起下巴。
    这一幕,隔著一池水,清清楚楚落进千鹤眼里。
    千鹤的脚步顿住了。
    她远远看著陆辞的侧影,看著他眼里那种对沈幼薇毫不掩饰的包容。
    理智在那一刻告诉她:
    这样很好。
    他不来打扰,她就能继续维持雪代大小姐的体面。
    昨晚的事,也能继续封存在没有第三个人知道的秘密里。
    可是身体和情绪,根本不听理智指挥。
    他的视线,为什么连扫都不扫过来一下?
    昨晚,他明明那样扣著她的腰,明明连呼吸都纠缠在一起……
    凭什么今天就能像对待一个陌生的人一样?
    千鹤又忽然咬紧牙关,在心里狠狠掐断这个念头。
    不许想。
    是她自己不告而別的。
    也是她自己主动,先把这一切定性成“只是玩玩”的意外的。
    既然只是玩玩,那陆辞不主动靠近,不正好吗?
    她有什么资格要求一个露水情缘的男人念念不忘?
    一遍又一遍的自我说服,在脑海里飞快转动。
    可那种酸涩的胀闷感,却像吞了一颗青梅,在胃里不停翻滚。
    这种所谓的“正好”,一点也没让她舒服。
    “千鹤小姐?”
    神谷宗介从不缺席,敏锐察觉到了她的走神。
    他顺著千鹤的视线看过去,一眼就看到了对面的陆辞,以及陆辞身边围绕的女人们。
    嫉妒和轻蔑,又从神谷心里涌了上来。
    他却没有选择直球怒骂,而是换上一副更居高临下的温和语气,把话题拉回自己的主场。
    “看来,陆先生那边似乎很热闹。”
    神谷的声音,就好像他们两人才是共同的“同一阶层”,点评著其他人。
    “不过,这种人大多如此。”
    “仗著一张脸,擅长让女人开心。”
    “也许还有点好运气,一步步爬的越来越高。”
    “但真正的底蕴、礼仪和分寸,他们一辈子也学不会。”
    他说著,往前凑了半步。
    “千鹤小姐,我知道您昨晚可能只是心情不好,需要放鬆一下。”
    “可偶尔放鬆,也就是一剎那的事情。”
    “那绝不代表,那就是適合我们的世界。”
    这句话,精准刺穿了千鹤所有偽装。
    神谷自以为是在贬低陆辞,却不知道,他踩中的,是千鹤今天给自己盖了一整天的遮羞布。
    他把她昨晚所有的自由、衝动,还有那种活过来的快乐,全部降级成了“偶尔放鬆”。
    像是在居高临下地告诉她、教训她:
    那不是真正的你。
    现在该醒了,该回笼子里继续当那只漂亮的金丝雀了。
    千鹤胸口越来越闷,感觉自己都要喘不上气了。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她好想发火。
    想指著神谷宗介的鼻子,让他滚远一点。
    可她仍旧没有爆发。
    被规矩驯化了二十多年的本能,还在死死按著她。
    而且……
    神谷的话,像一根刺扎进她心里,让她產生了一丝迟疑。
    神谷宗介这个人,討厌归討厌。
    但他说的,就完全错吗?
    她和陆辞认识才不到两天。
    陆辞身边根本不缺女人。
    那个红裙女孩,那个气场强大的女家主,隨便哪一个,都能填满他的时间。
    也许,昨晚本来就不该被赋予意义。
    也许,真的是她自己想多了。
    就在千鹤陷入內耗,周身气压越来越低的时候。
    隔著一片水池。
    沈幼薇忽然停住了。
    恶役千金的雷达,可是顶级的。
    她早就看到对面那个討厌的傢伙,一直贴著旁边的女孩了。
    更重要的是,她一眼就看得出来,千鹤根本不喜欢神谷。
    那张脸上,厌恶都快写成大字贴出来了。
    至於千鹤为什么不把人赶走?
    不知道,她也不在乎。
    但她不会放过可以阴阳怪气这个神谷小子的机会!
    她咽下嘴里的果汁,忽然提高声音。
    清脆的嗓音,在安静的水榭里格外清晰。
    “哎哟,某些人真厉害啊,走到哪都能给自己加戏。”
    沈幼薇不会傻到指名道姓,但在场的大家都看得出来。
    “人家都没说过话,甚至连个正眼都不给他,他就真把自己当男伴了?”
    “是不是没人赶,他就以为自己是空气啊,哪哪都有他?”
    她冷哼一声,挽紧陆辞的胳膊。
    “也就是遇到了別人教养好,懒得搭理。”
    “换成我,早拿扫帚赶出去了。”
    这话一出,长廊两侧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
    神谷宗介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住。
    青一阵,白一阵。
    他狠狠瞪向沈幼薇,却碍於现在的场合,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憋得额头青筋直跳。
    千鹤当然也听见了。
    按照雪代大小姐的修养,她本该觉得这种隔空嘲讽粗俗、冒犯,破坏了晚宴氛围。
    可奇怪的是……
    在听到沈幼薇的话之后,千鹤心里竟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轻鬆。
    像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被人一脚踹开了。
    是啊。
    她没有赶神谷走,不代表神谷就是她的男伴。
    可她为什么不赶?
    因为体面。
    因为礼仪。
    因为她又一次习惯性地选择了“正確”。
    而这种正確,只会让神谷这种人得寸进尺。
    只会让她自己越来越窒息。
    就在这时。
    陆辞,终於停下了脚步。
    他知道,猎物自己回到笼子里的时候,千万不能去拽她。
    越拽,她越会觉得笼子安全。
    你要做的,是把笼子外面的风景摆给她看。
    让她看清身边那些所谓“同类”的面目。
    然后,等她自己受不了那种噁心和窒息。
    自己把笼子撞破,想办法跑出来。
    於是,陆辞微微偏过头。
    越过水榭的栏杆,越过人群,终於向千鹤投去了今晚的第一个眼神。
    没有质问她为什么早上不告而別。
    更没有因为她身边站著神谷宗介,而產生任何情绪波动。
    那是一双平静、深邃的眼睛。
    带著一种包容一切的从容。
    却仿佛一眼就能看穿她所有逞强和偽装。
    那个眼神像是在说: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里,可选择权其实一直在你手里……
    隔著將近十米的距离。
    千鹤感觉自己的心臟,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哪怕隔著楼台水榭。
    哪怕隔著人群。
    那股曾深深刻进感官里的松木香,仿佛又一次涌了上来。
    它不讲道理地包住她。
    告诉她,昨晚不是梦。
    千鹤嘴唇轻轻颤了一下。
    她突然发现,她快要装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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