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討论

    第145章 討论
    汪曾祺没急著回答,从挎包里拿出那本《十月》,翻到目录页,指著“霸王別姬劲松”那一行,递了过去。
    “劲松?”沈从文接过杂誌,凑近了些,重新戴上眼镜,仔细看了看,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是那个湘西伢子?他又写新东西了?这题目————《霸王別姬》?他写京剧?”
    一连几个问题,显见先生的惊讶和兴趣。
    “对,就是他。长篇,写两个京剧艺人————”汪曾祺点点头,语气郑重,“先生,您看看,写得————真是不得了。我刚看完,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又像烧了把火,不找您说说,憋得慌。”
    沈从文看著汪曾祺罕有的激动神色,知道这绝非寻常。
    他不再多问,点点头,说:“好,我看看。”
    便低下头,从开篇第一行认真读了起来。
    汪曾祺安静地喝著茶,没有打扰。
    茶很苦,很浓,正好提神。
    先生看得很慢,很专注,几乎是逐字逐句地在读。
    有时会在某一页停留许久,眉头微蹙,嘴唇无声地嚅动,似在默念或深思。
    有时又会轻轻“嗯”一声,微微頷首,手指在精彩的句子下无意识地划过。
    读到科班孩子挨打、相护那段,他轻轻嘆了口气。
    读到程蝶衣人戏不分、情感渐生时,他摇了摇头,眼神复杂。
    读到抗战、建国后种种境遇变迁,他神色凝重。
    读到程蝶衣和段小楼互相揭发、菊仙自尽时,他拿著杂誌的手微微发抖,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肌肉因强烈的情绪而微微抽动。
    读到结尾,程蝶衣假戏真做,自刎於舞台,段小楼抱著他茫然呆坐时,沈从文终於抬起头,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地、反覆地捏著鼻樑。
    他闭著眼,仰靠在藤椅背上,胸膛起伏,久久没有说话。
    汪曾祺知道,先生被深深触动了。
    “这后生————”沈从文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適的词,最终吐出三个字:“了不得。”
    他把杂誌轻轻放在书桌上,手指无意识地、反覆摩挲著封面上“十月”那两个毛笔字,仿佛在藉此平復心潮。
    “我真是没想到,”沈从文继续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他写湘西的人物,写得活灵活现,有情有义,有血有肉,那是他熟悉的生活,有根,我原以为,他会在那条路上再走一阵,挖得更深些。”
    他拿起杂誌,又放下:“可我万万没想到,他一转头,去写了北平的戏班子,写了这半个世纪唱戏人的悲欢离合,命运沉浮,而且————而且能写到这个份上。”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汪曾祺,眼中那份激赏之色愈加浓烈:“曾祺,你是懂戏的,浸淫多年;你也是写小说的,知道其中的甘难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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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说,这小说的气魄,这结构的调度,这人物的刻画,尤其是通篇瀰漫的那种苍凉的、逃不脱的调子,那种对命运深深的无力感和悲悯,是一个二干出头的后生能把握住的?”
    “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在湘西当兵,在报馆当校对,学著写点幼稚的、模仿別人的东西。后生可畏,真是后生可畏啊!长江后浪推前浪,看到这样的年轻人,写出这样的东西,我心里————高兴,真的高兴。”
    汪曾祺连连点头,接口道:“先生说得是,句句都说在我心坎上。我上午在办公室一口气读完,也是半天缓不过神来,心里沉甸甸的,又觉得透亮。”
    “这小说,好就好在它写悲剧,不煽情,不渲染,不刻意赚人眼泪,就是那么冷静地、甚至有些残酷地,把伤口剖开给你看,把脓血挤出来,反而力量更大,更让人痛到骨子里。读完了,像您说的,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可又觉得,这石头压得值,让人不得不去想,去琢磨,去反思很多事——关於艺术,关於人,关於我们走过的这个时代。”
    “是啊,”沈从文深有同感,手指轻轻敲著桌面:“好的文学,就应该像一块石头,压在读者心上,不是压垮,是压出分量,压出思考,慢慢地化开,化出些对人生、对世道、对人性的明白和觉悟来。这比那些轻飘飘的、看过就忘、除了当时一点热闹什么也留不下的东西,不知道要强过多少倍,重过多少倍。”
    “先生,”汪曾祺往前倾了倾身子,问出一个他思考了一路的问题:“您觉得,这《
    霸王別姬》,和他之前那些湘西题材的作品比,怎么样?是进步了,还是转向了?”
    沈从文沉吟了许久,手指无意识地在藤椅扶手上画著圈,这是他深入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路子不一样,不好简单地说进步还是退步,更像是一次成功的、漂亮的转向”或拓展”。”
    他缓缓开口,语气慎重而充满洞见:“湘西那些,是乡土的,野性的,带著他自身的生命体验和童年记忆,像山里的泉水,清冽,有活力,有股子未经雕琢的蛮劲儿和灵气。”
    “《霸王別姬》呢,是歷史的,文化的,需要更多的间接经验、歷史视野、深刻的观察和强大的想像力,像一坛精心酿製、窖藏多年的老酒,醇厚,浓烈,后劲十足。但根子上,它们是一样的。”
    他顿了顿,看著汪曾祺,目光深邃:“根子上,都是对人”的深切关怀和体察,对美的珍惜与哀悼,对命运无常的悲悯,对在时代夹缝中努力活出一点人样、守住一点尊严的个体的致敬————”
    汪曾祺深以为然,脸上也露出欣慰的笑容:“先生看得透彻。我也有同感。”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已近黄昏。
    汪曾祺意识到该告辞了,让先生休息。
    他起身,沈从文也站了起来,执意把他送到门口。
    “曾祺,有空常来。看到好文章,记得也拿给我这老头子看看。人老了,出门不便,就靠你们带来外面的新鲜气息,文学的清风了。”沈从文握著汪曾祺的手,用力摇了摇,眼中满是真诚的期待。
    “一定,先生您多保重身体。”汪曾祺也用力回握,郑重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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