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告別
除夕夜,是真正的团圆。
堂屋的火塘烧得比往常更旺,驱散了岁末最后的寒意。
母亲和大姐张罗了一大桌丰盛的饭菜,腊猪头、血豆腐、糯米血肠、清燉土鸡、炸酥肉————碗碟摆得满满当当。
阿月兴奋地穿著任怡湘送她的新毛衣,像只快乐的小蝴蝶在桌边转来转去。
吃完饭,一家人暖暖和和坐一起听收音机。
今年春节,虽然电视机对湘西深山的人家来说还是稀罕物,更没有后来的电视春节联欢晚会,但国家广播电台搞了个新颖的《春节串门联欢会》。
联欢会由电影导演谢添、话剧演员杜澎和评剧演员马泰主持,形式很有趣。
主持人到事先约定的艺术家家中“串门”,艺术家们就在自己家里,当场即兴表演各类文艺节目,唱歌、说相声、唱戏、拉琴,热闹又亲切。
当然,这都应该是已经提前录製好的。
李劲松还在收音机里听到了熟人的声音,京剧院一团团长邵燕侠唱了京剧《沙家浜》
选段。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
正月初三,年味还未散尽,离別的时刻就到了。
仝老师实在不好意思再叨扰,坚持要回吉首。
任怡湘的火车也是那天下午。
於是,李劲松就送她们去吉首。
到了吉首,先安顿好仝老师,把她送回学校家属院,又说了好一会儿话,嘱咐她一定保重身体。
从学校出来,距离任怡湘的火车发车时间就不多了。
吉首火车站不大,灰扑扑的站台上,旅客带著大包小包,喧譁中透著行色匆匆。
“到了燕京,就给我写信!”李劲松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髮丝,低声叮嘱。
“嗯,我知道。你也是,別光顾著写,记得按时吃饭。阿月开学的事,你多上心。还有————记得想我。”任怡湘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蒙著一层水光。
“天天想,时时想。”李劲松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汽笛长鸣,列车员催促送行的人下车了。
任怡湘在踏上车门台阶,回头最后挥手时,忽然想起什么,大声说:“对了!劲松!
我的电影,《扬帆》,过完年应该就会上映了!你————记得去看!”
“一定!”李劲松在站台上用力挥手,大声回应。
李劲松要等到元宵节后才开学,並不急著赶回沪上。
他又回到了寨子里的家,开始了《家宴》的写作。
就在李劲松窝在山里用功的时候,《霸王別姬》在《十月》1981年第一期上刊发了。
一九八一年二月八日,正月初四。
春节的爆竹硝烟尚未完全散尽,空气里还残留著硫磺和年夜饭的余味,但燕京城已从假日的慵懒中甦醒,恢復了惯常的节奏。
街上的积雪被踩成灰黑的泥泞,自行车流重新涌动,叮铃铃的铃声在清冷的晨风中格外清脆。
人们穿著臃肿的棉衣,呵著白气,脸上带著些许未尽兴的倦意,匆匆赶往各自的单位o
汪曾祺裹著那件穿了多年的藏蓝色棉大衣,围著灰色毛线围巾,隨著人流走进京剧院大院。
他是京剧院编剧,春节假期结束,今天恢復上班。
他的办公室在一楼最东头,不大,约莫十五六平米。
两张对放的旧办公桌,几把木头椅子,两个铁皮文件柜,窗台上摆著两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这就是全部家当。
和他共用这间办公室的老刘还没到,屋里静悄悄的。
汪曾祺摘下围巾,掛到门后的衣帽鉤上,又脱下棉大衣,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中山装0
他走到自己靠窗的桌前,桌上堆著节前留下的文稿、信件和几本戏曲杂誌,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他拿起桌角的鸡毛掸子,掸了掸桌上的灰,然后去打了一瓶开水,从抽屉里取出茶叶罐,捏了一小撮茶叶,放进搪瓷缸。
热气裊裊升起,带著茶的香气。
他捧著缸子,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著楼下院子里光禿禿的槐树,和树下一群踢毽子、笑闹著的年轻演员—剧院学员班的孩子,年没过完,已经开始练功了。
坐回桌前,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准备开始处理积压的信件和文稿。
但目光却被桌上那一叠新送来的报刊吸引了过去。
最上面一份,是牛皮纸包著的《十月》杂誌,1981年第一期。
春节假期刚过,新一期的文学杂誌就到了。
这效率倒是不低。
汪曾祺想著,隨手拆开了包装。
淡黄色的封面,“十月”二字苍劲有力。
封面设计简洁,只在下方印著本期要目。汪曾祺扫了一眼,目光在第一条停住了:“霸王別姬(长篇小说)劲松”。
几经修改,李劲松这篇小说的字数增加到了10.4万字,刚好掛上了长篇。
劲松的这篇文章发表了?
去年他听过李劲松讲过这个故事,但没看过原文。
他看了看目录,这期《十月》小说类就李劲松这一个长篇,其他都是诗歌散文和文学评论。
没急著翻过去,又往下看了看,在《霸王別姬》后面,还看到一行小字:“创作谈关於《霸王別姬》的几句话/劲松”。
先看看作者自己怎么说。
汪曾祺习惯性地翻到创作谈那页。
文章不长,约莫千把字。
李劲松的笔调很平实,没有故弄玄虚。
他写道,写这个故事的念头,源於一次在戏院看京剧《霸王別姬》。
“看到虞姬自刎前那淒艷决绝的一舞,忽然想到,舞台上的生死缠绵背后,那些演了一辈子霸王和虞姬的艺人,他们自己的人生呢?是不是也困在某种戏里,走不出来?”
於是,他想写两个唱戏的师兄弟,程蝶衣和段小楼,从民国初年..半个多世纪的悲欢离合,命运沉浮。
“我想写的不是歷史演义,也不是纯粹的梨园传奇,而是人,是被时代洪流裹挟、被自身情执所困的个体。京剧是壳,时代是景,人性与命运才是核。”
看到这里,汪曾祺微微頷首。
这立意是正的,也是有深度的。
没有迷失在题材的新奇里,抓住了根本。
去年他自己发表了《受戒》,写小和尚明海和农家女小英子之间朦朧清澈的情感,在满是伤痕、反思的文学潮流中,像一股清泉,引起了不少反响,也带来些爭议。
他知道,写人性中那些复杂的、深层的东西,需要勇气,也需要功力。
李劲松选择京剧艺人这个题材,跨度几十年,想写出人性在极端环境下的扭曲与坚守,野心不小。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开始看这篇《霸王別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