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还是黑漆漆的。明军大营,李真依旧习惯性地登上高台,抬头看著天色。云层压得很低,黑沉沉的。轰隆隆的闷雷声从天边传来,正在酝酿一场所有人都期盼已久的暴雨。
李真深吸一口气,他等了这么久,终於等到这一天了。登陆以来,追了上千里路,烧了上百座山,毁了无数个城镇和村子。今天,终於要决战了。
所有士兵,已经来到了自己预定位置。李真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將官们。
蓝玉站在他左手边,双手抱胸,脸色平静。李景隆站在右手边,手里拿著一面令旗,不停地在掌心拍打著。
朱高煦站在高台下面,已经穿好了鎧甲,正在系头盔的带子。朱高燧和徐辉祖站在稍远处,低声说著什么。常茂则是在擦刀,擦得很仔细。
所有人都在等。等雨,等倭国人。
突然,一道贯穿天际的闪电,將整个明军大营照亮
轰隆!!
接著便是一声炸雷,期盼已久的雨点终於开始往下掉,先是一滴两滴,啪嗒一声打在李真的肩甲上。
隨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噼里啪啦地砸下来,转眼就变成了瓢泼大雨。
雨幕如同一堵墙,十步之外几乎看不清人。李真站在雨里,一动不动。雨水顺著他的头盔往下流,所有將官都陪著他目视前方。
一名斥候从雨幕中衝出来,在营门前勒住马,几乎是滚下来的。
“报!倭国大军已至,距我营不足三十里!”
李真点了点头,“再探!”
斥候翻身上马,又衝进了雨幕中。
李真转过身,从高台上走下来。靴子踩在木板台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水声。他环顾眾人,开始下令。
“李景隆。”
李景隆往前一步,抱拳。“在。”
“火炮交给你。雨棚已经搭好了,能打几炮是几炮。雨大,火药可能受潮,让你的炮手动作快一点。打完了就换地方,別在原地等著挨打。”
“是!”李景隆接过令旗,转身跑向了炮阵。
炮阵设在大营前方的空地上,上百门永乐大炮一字排开,炮口朝向南方。炮手们站在雨棚下面,怀里抱著油布包好的火药,等著命令。
“徐辉祖。”
徐辉祖往前一步,抱拳。
“左军归你。从东侧迂迴,等倭国人衝上来之后,你从侧翼打过去。不要急著动,听中军的號令。”
“是!”徐辉祖大步走了。
“常茂。”
常茂把刀往鞘里一插,抱拳。
“右军归你。跟左军一样,从西侧迂迴。记住,不要跟倭国人在正面纠缠,你的任务是包抄。”
常茂咧嘴一笑。“大帅放心,末將明白。”他也走了。
“朱高燧。”
朱高燧往前一步,抱拳。
“后军归你。輜重、粮草,全交给你了。前面的仗你不用管,把后面看好。”
朱高燧抱拳,转身走了。
李真转向蓝玉。
蓝玉站在那里,腰板挺得很直。
“蓝玉。”
蓝玉一抱拳,“末將在!”
“中军交给你。临场指挥,调度各军,就看你的了!”
蓝玉愣了一下,想不到李真给他如此重任。但坐镇中军,指挥调度,的確是他现在最合適的位置。
“末將领命。”蓝玉转身离去。
朱高煦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提著李真的战刀。他把刀递过来,雨水打在上面啪啪作响。
“小姨夫,我们又能並肩作战了。”
李真接过刀,抽刀出鞘,又把刀鞘接在刀柄处拧紧。隨后他拍了拍朱高煦的肩膀,拍得朱高煦的甲冑哗啦响。
“老二,这次你要自己小心了。小姨夫估计不能时时刻刻看著你了。”
朱高煦咧嘴一笑,“小姨夫,我现在可不用你看著了。要不我们比比看,谁杀的多?”
李真看著他,也笑了一下。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这次小姨夫,必须贏。”
他转身,手握著刀柄,面朝南方。
雨越下越大,斥候不断传回消息。
“倭国大军距我二十里!”
“十五里!”
“十里!”
“不足十里!”
最后一个斥候跑回来的时候,肉眼已经能看到了。
李真站在营寨的大门口,前方是刀盾手,身边是朱高煦,身后是整整齐齐列队的次非卫。再往后是前军一万多骑兵,站在雨里,一动不动。雨水打在铁甲上,溅起一层白雾。
东征大军最精锐的一万骑兵,都在这里!
雨幕中,开始出现清晰的人影。
先是零星的几个,然后便是几百个,最后黑压压的一片,从雨幕中走出来,像一群地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
他们没有队形,甚至没有统一的衣服。披甲率极低,大部分都是穿布衣。手里拿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有镰刀,有竹枪,有锄头,甚至还有木棍。
走在最前面的,大部分都是农民。
他们被推在最前面,当炮灰。后面跟著的才是武士,穿著竹甲,举著刀,在雨水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再后面,是骑著马的精锐和將领,人数也不少,但马很矮。
足利义满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中段。他已经看到了明军的大营,看到了那片黑漆漆的营寨,也看到了营寨前列阵的明军。
他的心明显往下沉了一下。
明军的军阵排列得整整齐齐,整齐得让他感到绝望。而且明军的装备和盔甲,也不是他们倭国能比的。
足利义满忽然有些怀疑。自己这趟来,到底对不对?自己到底是来打仗的,还是来送死的?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跑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等到下雨。这次要是不打,这二十万人就真的废了。
以后再也不会有机会了。整个倭国的未来,都在他们身上。
他握紧了刀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明军阵前那个骑著巨大坐骑的將领身上。
那个坐骑太大了。比大明的马还大,比倭国的马大出好几圈。浑身披著铁甲,头上还长著一只角。
足利义满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那是什么?”他用马鞭指著那个坐骑,问身旁的副將。
副將眯著眼睛看了半天,摇了摇头。“末將……不认识。”
足利义满不问了。不管是什么,反正不是倭国的东西。大明的东西,什么都比倭国的大。国家大,船大,炮大,连胯下骑的东西都大。
明军阵前,李真也看到了足利义满。隔著雨幕,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一桿將旗在雨中歪歪斜斜地飘著,旗下有一群骑马的人。他看了几眼,忍不住转头对朱高煦说了一句。
“老二你看,这倭国不止人矮,连马都矮。远远看去,跟猴子骑在狗身上一样。”
朱高煦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周边的將士们先是一愣,隨后也跟著大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將士们口口相传。
『倭寇骑兵如猴子骑狗!』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整个明军大营都在大笑。笑声震天,几乎把雨声都盖住了。李景隆也忍不住笑出声来,“李真这嘴,真是没治了。”
足利义满听到明军的笑声,脸一下子就黑了。他不知道明军在笑什么,但他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被追了这么久,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来决战,还没开打就被人家嘲笑。这算什么?
他咬著牙,抽出腰间的倭刀举过头顶。
“倭国的武士们!我们被追了这么久,逃了这么久,现在就是我们反击的时候了!让明军尝尝我们二十万大军的厉害!”
身后的武士们也齐声吶喊,憋了这么久,终於不用跑了。
足利义满调转马头,面向明军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接著他把刀往前一挥,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
“呀几给给!”
这一声喊出去,他身后的精锐武士没有动。率先衝出去的,是那些走在最前面的、拿著竹枪的农民。
数万人,举著竹枪,踩在泥水里,朝明军的大营衝过去。有人跑著跑著就摔倒了,但马上爬起来又继续跑,不然就会被后面的人踩死。
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只会张大嘴巴发出无意义的喊叫。这不是勇敢,而是麻木了。跑了这么久,饿了这么久,连『军粮』都吃过了,已经不知道什么是怕了。
足利义满看著那些衝出去的农民,没有再动。他在等,等明军的火炮。雨这么大,火药肯定受潮。就算明军给火炮搭了雨棚,能打出去几炮?
只要等火炮哑了,他最精锐的武士就可以衝锋了。
明军阵营,李真骑在犀牛上,漠视著衝过来的倭国大军。雨水从他头盔的边沿往下流,形成了一条小小的瀑布。
他眯著眼,看著那些在泥水中奔跑的人影。他们的速度本来就不快,步幅也不大,跑到现在,明显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还没衝到近前,他们就已经累得半死。
整个明军阵营巍然不动。
前方的刀盾手握著刀,盾牌挡在身前。他们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盔甲,又看了看倭国的士兵,突然感觉自己有些欺负人。
李景隆站在炮阵的高台上,手里紧紧捏著令旗。
他的面前,是上百门永乐大炮。炮手们站在雨棚下,子銃已经装好,火把也已经点燃。
他看著那些黑压压的倭国农民兵跑进了射程,但没有立刻挥旗,他在等他们跑得更近一些,等他们跑进最佳射程。
倭国农民越来越近,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李景隆一挥旗子。
“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