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炼室石壁上的赤金色光芒在第七日破晓前完全收敛。
慕容玄澈盘坐阵眼石台前,肾水宫碧光最后一次裹住两条裂痕经脉。
管壁上那两道白线在碧光中缓缓隱去,先是边缘模糊,然后彻底消失。
真元在管壁中重新流转,不再有刺痛感,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淬过的韧劲。
经脉壁比七日前厚了一层,管壁內壁泛著淬火后的暗色光泽。
金身四转的暗金骨骼在修復间隙没停过。
骨膜下阵纹边缘的赤金色光晕比七日前深了整整一个色阶,每一次四转阵纹呼吸都把残余地火之力往筋膜深处多推一丝。
骨骼表面的暗金色泽在这些天里慢慢泛出一层极淡的铜红。
更耐高温了。
他把神识沉入心火宫。
第二道橘黄火纹在封禁中涨缩的频率比昨日又快了三分。
它在感应到宿主经脉完全修復后变得极其活跃,每一次涨缩都隔著真元封禁撞在经脉壁上,力道比六天前大了至少两成。
火纹在催他。
慕容玄澈把心火宫的渴求压了下去。
第二道火纹的炼化推迟到解决矿洞里那个人之后。
他把封禁又加固了一层,橘黄光芒在层层真元包裹下躁动不安,封禁边缘被撞得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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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起身的瞬间,暗金骨骼从尾椎到颈椎一截一截弹开。
骨鸣声在修炼室石壁上撞出低沉迴响。
石门推开。
铁山靠在门外石阶上,新陌刀横在膝头,三层犀皮刀柄在掌心里碾了不知多少个来回。
他抬头看到慕容玄澈的脸色,粗眉往下压了半寸。
“少主,皮养好了。”
铁山说这话的时候没加问號。
他的嗓音本来就粗,在石阶上坐了一整夜之后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过去的。
“够用了。”
慕容玄澈把紫金战戟从石案上提起来。
戟柄末端嵌的影铜边角料在灵灯光下毫无光泽,矿石表面粗糙得就像一块普通的炉渣,神识扫过去只会读到比实际轻三分的分量。
他在手里掂了一下戟杆,分量刚好。
慕容绝的神念在修炼室半空中凝成一道传音,和他说话一样不铺垫。
“来悬空洞。”
悬空洞中灵灯亮了三盏。
石案上摊开的阵图比前几日多了一倍,归霞坊周边五十里灵脉节点全標註在上面。
废弃矿洞位置被三枚黑色棋子围住,矿洞外三条进出通道口各压了一枚白子。
白子与黑子之间画了三道极细的硃砂线。
线不是直的。
每一道都沿著天然灵脉的弯曲走向蜿蜒,像三条蛇悄悄绕过矿洞口。
慕容擎天站在石案侧边,袖中露出的传讯玉简边缘磨得发白。
这位慕容家金丹期第一人这几天没停过,传讯玉简换了四枚。
他抬头看了慕容玄澈一眼,下巴朝石案对面石凳点了一下。
慕容绝坐在石案后,指尖点在阵图上废弃矿洞的位置。
“段真的被动感应阵已稳定了十二个时辰。”
“程玄的阵盘昨晚捕捉到最后一次灵力波动,矿洞方向完全静默。”
他把一枚泛著银光的玉简往慕容玄澈面前推了半寸。
程玄凌晨送来的记录,矿洞方向的波形从调试脉衝转入了平稳等待状態,段真已经停止调试,进入了狩猎模式。
“青云天泽的三组感应节点已全部激活,矿洞外三条通道口各布了一组。”
“段真迈出洞口第一步,三组节点同时触发。”
慕容绝的手指在矿洞外围三道硃砂线上依次点过。
“茶亭暗桩封后路,碎石坡暗桩堵侧翼,旧驛道岔路口暗桩控主路。”
他指尖点在岔路口的位置上停了一息。
“三组人只围不抓,撑过三息网口收紧。”
慕容玄澈把紫金战戟横在石案边缘,看阵图的目光从矿洞移到归霞坊再移回矿洞。
“我去归霞坊。道子巡查暗桩,理由很足。”
“路线不走直飞,从紫极竹海东侧绕行,途经费铜矿洞外围三里的旧驛道。”
他把手指点在阵图上一道弯曲的弧线上,弧线从紫金峰往东切入紫极竹海再折向西经过旧驛道,最后抵达归霞坊。
路线的西侧弧形擦过矿洞外三里的岔路口,刚好卡在段真必须离开矿洞才够得著的范围外。
“绕路的走法让段真以为我在躲避追踪,他不会怀疑这是饵。”
慕容绝从袖中取出一枚暗金色的护心镜碎片,搁在石案上。
镜片只有半个巴掌大,背面刻著一道极细的金色阵纹,纹路比头髮丝还窄。
镜面在灵灯下泛著幽幽的暗金光泽。
“锁魂骨贴丹田的时候,把这个压在胸口。”
慕容玄澈接过来翻看。
“传导阵。”
他把镜片在掌心里翻了个面。
“把压制力引一部分到护心镜上。”
“三成。”
慕容绝的语调没有起伏。
“锁魂骨封你五行灵力三成,护心镜从三成里再引走三成,丹田实际被封不到两成。不够翻盘,但够拼命。”
慕容绝顿了一下。
“一瞬够干什么。”
“够你不死。”
慕容玄澈把护心镜碎片压进法袍內衬,镜片贴在胸口皮肤上,暗金阵纹在接触皮肤的瞬间微微发烫。
他把紫金战戟从石案上提起来。
铁山从石阶上站起来,新陌刀往肩上一搁。
刀脊三道火铜暗槽在晨光下泛著暗红光泽,他缠满布条的手掌从刀脊上蹭过去,槽里火铜砂在灵灯光下隱隱流动。
这把刀比之前那把厚了整整一指,刀柄缠法从单层螺旋改成了八字交叉,每一圈都拉得极紧。
“少主,那只蛟的分神说过別死太快。”
“今天有没有人也要说这句话。”
铁山的嗓音从砂纸上碾过去,每个字都干得发硬。
“今天没有。”
慕容玄澈握紧紫金战戟,戟柄末端嵌的影铜在晨光中毫无光泽。
“今天是咱们说。”
灵舟从紫金峰偏殿平台升空。
慕容玄澈没有直飞归霞坊。
方向盘往东压了半寸,灵舟斜切入紫极竹海东侧,舟身擦过竹海梢头时带起的风把满山竹叶搅得哗哗响。
他没有收敛灵舟的灵力波动,金丹后期的灵压不加掩饰地释放出来。
铁山站在船舷边,新陌刀横在身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满布条的手掌,布条是今早新换的,比之前都厚。
旧布条团成一团塞在靴筒里,布上渗出的组织液干成了淡黄色硬块。
“绕路让他觉得咱们在躲他。”
铁山这句话压在喉咙里,音量只够慕容玄澈一个人听见。
“他知道有人盯他,但不知道盯他的人布了多少网。”
慕容玄澈的神识往矿洞方向扫了一瞬就收回来。
“我只给他一个理由追上来。”
灵舟从紫极竹海东侧折向西,进入旧驛道。
底下碎石路面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废茶亭的残垣从竹海边缘探出一截断墙。
旧驛道中段,三里外岔路口,矿洞方向的山脊线在晨雾中渐渐清晰。
废弃火铜矿洞深处,被动感应阵的影铜矿石在石台上猛然震颤。
段真睁开眼。
识海中那条平直了六天的线第一次剧烈起伏。
震颤幅度远超前两次调动人手,方向从紫金峰偏殿切入紫极竹海东侧,再折向西进入旧驛道。
灵力波动特徵明显得不需要分析:金丹后期,二十八倍凝练度,火行灵力掺杂金属性锐气。
猎物出洞了。
段真站起身。
袖中锁魂骨在移动时轻轻磕在前臂骨上,骨片边缘符文纹路压出的红印已经深到不需要在意了。
他走向矿洞口,脚步不快不慢。
洞口枯藤被他的灵压无声震碎。
晨光从洞口灌进来,照在他普通到无法被记住的脸上。
他在洞口站了片刻,朝旧驛道方向看了一眼。
方向不是归霞坊。
绕路了。
猎物在躲避追踪,走旧驛道是为了借竹海的灵力乱流掩盖灵舟轨跡。
一个金丹后期的道子离开紫金峰绕远路,说明他知道有人在盯他,但不知道盯他的人藏在哪。
段真把这个判断在心里过了一遍。
绕路不是饵,是躲避。
他在迈出矿洞之前最后看了一眼旧驛道的方向。
猎物躲的方向刚好经过他的网。
他迈出矿洞。
青云天泽的三组感应节点在他迈出洞口第一步的同时全部亮起。
旧驛道废茶亭前,灵舟在空中微微一滯。
前方的碎石路面突然往下一沉。
整段驛道被一道暗绿色灵压从地底撕裂,碎石从路面上浮起来悬在半空中,每颗石子都在暗绿光芒中微微发颤。
慕容玄澈压住方向盘,灵舟急停在半空。
旧驛道路面正中央站了一个人。
青灰法袍,袖口磨得起毛,面容普通得就像一块本来就长在路边的石头。
金丹圆满的灵压不再压制,假婴门槛的威压碾过旧驛道,碎石路面上细小的石砾被压得簌簌发抖。
段真。
他抬头看了灵舟一眼。
目光平静,没有杀意,只有打量一件东西时的审视。
“慕容道子。”
声音很平淡,像在確认一个货物的品名。
他的袖口动了一下,暗绿色的骨片从袖中滑出,悬在掌心上方缓缓旋转。
骨片边缘的符文在晨光中泛著幽幽的绿光。
锁魂骨。
慕容玄澈从灵舟上跳下来,紫金战戟往碎石路面上一拄。
戟尖入石三寸,碎石以戟尖为圆心往外裂了一圈蛛网纹。
铁山跟在他身后跳下来,新陌刀横在身前。
刀脊三道火铜暗槽在晨光下亮了一瞬。
“等了七天。”
慕容玄澈的声音也不带起伏。
“你等烦了。”
段真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猎物知道有人在等。
猎物的应对方式不是躲,是主动走过来。
这个判断在心中只停留了不到半息就被他压下去了。
锁魂骨在掌心旋转的速度加快了一丝。
“归元决在活人身上才有价值。”
段真把天木的话重复了一遍,像在念一份判决书。
他动了。
段真没有试探,出手就是杀招。
假婴门槛的真元裹著锁魂骨化为一道暗绿残影,速度远超金丹圆满的常规出手。
慕容玄澈紫金战戟横挡,戟尖与骨片在身前两尺碰撞。
碰撞的一瞬间他感觉不对。
锁魂骨上的符文没有释放衝击力,它在吸收。
戟尖上的金属性真元被骨片表面的符文纹路抽走,五行归元阵的循环在接触点被切断了一道口子。
丹田中的五行宫同时震颤,心火宫、肺金宫、肾水宫、肝木宫、脾土宫五道光柱之间的五行循环被锁魂骨的符文从外部掐断了一条链。
骨片顺著戟杆滑上来,贴在了他丹田前的法袍上。
灵力封三成。
金丹后期的二十八倍凝练真元在锁魂骨的压制下猛然缩水。
经脉中流转的真元从奔腾的江河变成淤塞的溪流,五行归元阵的循环被打乱了。
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循环中的火生土环节被锁魂骨的符文切断,五行宫的平衡在丹田中剧烈摇晃。
慕容玄澈的膝盖往下沉了一寸。
铁山从侧翼扑上来。
新陌刀当头劈下,刀脊三道火铜暗槽在挥砍中同时迸发暗红刀光。
段真头也不回,左手隨意往侧面一拂。
假婴门槛的灵压裹著暗绿光芒撞在陌刀刀身上,铁山连人带刀被拍飞出去。
后背撞在废茶亭残垣上,碎石从断裂的墙体上簌簌落下。
陌刀脱手插在两步外的碎石堆里,刀身半截入土,刀柄上的犀皮缠法在衝击中崩断了一道。
铁山撑著断墙想站起来,一口血呛在喉咙里闷咳了半声。
段真从始至终没看铁山一眼。
他的全部注意力在慕容玄澈丹田上,锁魂骨的压制正在从三成往深处渗透,五行归元循环每震颤一次就多断一条支链。
慕容玄澈的暗金骨骼在真元被压制后仍然保持著不屈的撑力,膝盖虽沉,脊背未弯。
段真低头看著半跪在碎石路面上的猎物,手中第二枚骨片已在掌心浮现。
骨片边缘的符文纹路比主片更密,暗绿光芒在晨光中一明一灭。
锁魂骨的副片。
用於完全封印金丹。
晨雾在两人之间缓慢流淌。
旧驛道两侧的竹海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根手指在砂纸上同时划过。
茶亭残垣下的碎石堆里,铁山吐出来的那口血正在慢慢渗进石缝。
段真的手指扣紧了第二枚骨片。
猎物已经在他掌心里了。
剩下的,只是封死。
......